判官來了
馬車在傍晚六點十四分停在了酒店正門外。
不是普通的馬車。車廂是黑檀木的，漆面在穹頂四成的弱光下泛著一種介於墨色和靛藍之間的光澤。拉車的不是馬，是兩匹通體漆黑的靈駒，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豎立，鼻息在空氣裡凝成細小的冰晶。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的時候不發聲音，蹄子落地的位置會留下一圈直徑約八釐米的霜紋，霜紋在三秒內擴散到大約十五釐米，然後緩緩消失。
馬車停住的位置很精確。車廂的右側門剛好正對酒店大門的中軸線，偏移不超過三釐米。這是故意的。判官司的人停車從來不用眼睛看，用的是一種更古老的空間感知方式。
門開了。
一陣陰風吹過大堂。
不是門口灌進來的穿堂風。是方向性的。風從車廂裡吹出來，在大堂裡順時針轉了半圈，沿路掀起了前廳花瓶中兩朵彼岸花的一片花瓣、米蘭達桌上擺的登記表第一頁的右上角、以及鄭曉生手裡扳手旁邊一顆鬆掉的三毫米螺絲。然後風在旋轉樓梯的底部停住了，溫度驟降了大概四度。
門房的門童是個實習生，站在門邊手裡的登記表歪了大概三十五度角。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擋，但手指伸到一半就僵住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從車廂裡走出來的人。
鍾馗穿著判官袍服。袍服是硃紅色的，領口、袖口、下襬各鑲著一道金線繡邊。硃紅色在靈能世界是一種特權色。只有封神榜上有名字的、陰司裁定庭認證的判官才能穿。他走下車的時候，袍服的下襬拖在地上大概三釐米，但他走路的時候布料不會沾灰。不是他提起來了，是地面在後退。
他的身形高大，肩膀很寬，走路的步幅是穩定的七十五釐米。每一步落地的時候，靴底會在地面上留下極其微弱的靈能震動，頻率大概二十赫茲，人耳聽不到，但靈體能感覺到。這種震動不是威懾，是“告知”：我來了，我是判官，我知道你在哪。
他的臉和民間畫像上的鐘馗不太一樣。畫像上他總是怒目圓睜、虯髯倒豎。但他平時不那樣。他下車的時候眼睛是瞇著的，嘴角掛著一條很淺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評估。這種笑讓所有人都笑不出來。
“喲。”鍾馗環顧了一圈大堂。他的聲音不高，但音量在大堂裡傳播沒有任何衰減，像是每個角落都放了一個等音量的擴音器。“挺亮堂的。”
不是諷刺。穹頂燈在四成亮度下把大堂照得昏暗陰沈，前廳花瓶裡的花插了三天沒人換，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黴味。但鍾馗說“亮堂”的時候，語氣是認真的。他看東西的標準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看光線，他看光線下面的人。
金阿姨的清潔車在大堂東側的走廊出口停住了。車輪壓在了走廊淺槽的邊沿上，沒有繼續往前推。她站在清潔車後面，右手拿著疊了一半的床單，左手還捏著床單的另一角。她的手沒有停。床單在疊，摺疊的間距是精確的四十釐米，每一折的角度都是直角。但她疊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大概百分之三十。
米蘭達從登記臺後面站了起來。她沒有敲桌面。她的手指放在登記表的邊沿上，指甲在紙張表面輕輕劃了一道，留下一個大概三釐米長的凹痕。她的高跟鞋沒有動。站在原地，腳跟併攏，腳尖呈二十五度外八，站姿完美得像一張入職培訓的示範照片。標準。她在心裡說。但她的嘴唇沒有動。
高翔站在大堂中央。不是走過去的，是本能反應。他的身體在陰風吹起來的第一時間就從保安室移到了大堂正中央，距離鍾馗大概三米。他的腳步很重，兩隻腳落地的時間差是零點二秒。不是攻擊姿態，是警戒姿態。他的右手沒有按腰側，但他的肩膀微微向前傾了大概五度，重心降到了腳掌的前半段。他的後腦勺沒有摸，但他的手停在了腰側大概三釐米的位置。
“判官。”高翔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不是害怕，是敬意。“馗爺。”
鍾馗瞇著眼看高翔，看了大概三秒。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伸手拍了拍高翔的肩膀。不是禮節性的拍，是檢查性的。三根手指在肩關節和鎖骨之間的凹槽上按了一下，像中醫把脈，然後收了回去。
“以前是刑警。”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好。守門的有個刑警出身，說明酒店缺安全感。”
高翔沒有說話。他的後腦勺有一層細密的汗，但他的手沒有去摸。
孟婆婆是最後一個從裡間走出來的人。
她走得不快。腳步的頻率大概是每分鐘八十步，比平時慢十五步。她的右手端著水晶杯，杯子裡注了半杯忘憂飲，茶色比正常的淡了大概百分之四十。杯底在掌心的位置稍微偏右了一點。不是發抖。是她走路時手在杯沿上輕輕擦了一下，是在確認杯子的釉面還是完整的。
她在大堂前臺的位置停下了。不是停在鍾馗面前，是停在距離他大概四米的位置。四米是孟婆婆的習慣距離。低於三米是“近身”，超過五米是“迴避”。四米是“我在，你說”。
“馗爺。”她把水晶杯放在前臺的檯面上。杯底碰到大理石臺面的聲音極輕，大概十五分貝。她擦了擦杯子。不是髒了，是擦。“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鍾馗臉上的笑加深了。他的嘴唇往兩邊拉開了大概三毫米，露出了一點牙。但他的眼睛還是瞇著的。
“陰風。”他說。“專挑有問題的地方吹。”
孟婆婆的擦杯子的手停了大概半秒。然後繼續擦。“我這家店問題多得很。漏水、跳閘、穹頂老化的電線都快夠寫一本故障排除了。您挑哪個。”
“老太太。”鍾馗往前走了一步。一步，不是三步。一步跨了大概八十釐米，把距離從四米縮到了大概三點二米。他在試探。三點二米是孟婆婆的“近身線”的邊界。他沒有跨過去。他的靴子停在距離那條隱形的線大概五釐米的位置。“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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