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鍾馗問的問題只有一個。
“你怕不怕。”
他問的第一個人是金阿姨。金阿姨正在走廊裡推清潔車，車輪壓在走廊淺槽上，轉彎不減速。她的車從鍾馗面前經過時，他伸手按住了清潔車的車沿。不是用力按，是輕輕搭了一下，像是熟人見面打了個招呼。
“你怕不怕。”
金阿姨把抹布從右手換到左手。抹布上有一塊深褐色的汙漬，是清潔劑和靈能殘渣的混合物，洗了三年沒洗掉。她把抹布折了一下，汙漬折到裡面，乾淨的一面翻到外面。
“怕什麼。”她說。“床單還沒疊呢。”
她走了。車輪在走廊淺槽上碾了過去，快一下，慢兩下，快一下。
鍾馗看著她的背影，瞇眼笑了。他的手在清潔車剛才停過的位置放了一朵彼岸花。不是摘的，是“恰好”出現在他手裡的。
第二個被問的人是米蘭達。回答是“標準呢？怕不是理由。”第三個是高翔。高翔站直了，脊背挺直，說“別怕，有我呢”。
第四個人是羅皓。羅皓的反應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不是八卦的那種亮，是“終於可以講秘密了”的那種亮。
“我怕。”他說。“我每天在檔案室裡歸檔客人資料，從來沒有人問我怕不怕。客人走了我就不記得他們的臉了，但我記得他們走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有一個老婆婆說“等明年桂花開了我再回來看”，但她不會回來了。有一個人說“這輩子太短了”，但他的資料寫了七百二十頁。我怕的不是客人，我怕的是我記住了這麼多人，但一個人都沒記住我。不是，也不是怕，就是，就是”
鍾馗把頭偏了偏。“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羅皓停住了。他的雙手本來已經在空中比劃了一半的動作。他說話的時候手舞足蹈是本能。圈住自己的手臂，像在圈一個空氣做的擁抱。然後他放下來，眼睛裡的光沒有滅，但安靜了。
“我知道。”他說。“我在怕那種“不被記住”的感覺。”
鍾馗瞇眼看了他三秒。然後他從袖子裡摸出了一樣東西：一塊方糖，白砂糖壓制的，邊長約兩釐米。他把方糖放在羅皓的檔案室桌上。
方糖底下壓著一行字，字跡很淡，是判官專用的紅色硃砂，“被記住的是記錄本身，不是記錄的內容。”
羅皓看著那塊方糖看了很久。他沒有眼睛放光，沒有手舞足蹈。他只是把方糖拿起來，放進了檔案室櫃子的第一個抽屜裡。那個抽屜本來是用來放備用訂書釘的。從今天起，裡面放著一塊方糖和一行紅字。
第二天。鍾馗問的問題變了。
“你想不想走。”
他問了很多不同的人。大多數人的回答是“沒想過”或者“沒到時候”。但也有人的回答不一樣。
陸菲在花園裡給最後一棵還活著的花鬆土。穹頂光降到四成之後，花園裡除了彼岸花之外的普通花草幾乎全部枯死了。只剩一棵觀音蓮還在苟延殘喘，葉片的邊緣已經黃了大概三分之二，中心的嫩葉還在往外翻，不到一釐米。她每天用礦泉水的一點一滴地澆。不是普通的礦泉水，是溫良從靈能通道里帶回來的三途河水。雖然只是比普通水裡多了萬分之五的靈能成分，但對植物來說夠了。
“你想不想走。”鍾馗站在她身後大概三米處。
陸菲的手沒有停。鋤頭在泥裡翻了一下，剷出的土是灰褐色的，溼度大概百分之十二。
“不想。”她說。然後她沒有解釋為什麼。
鍾馗站在原地等了大概十五秒。沒有等到更多的話。但他問的下一個問題不是“為什麼”，是“那棵觀音蓮能不能活”。
“能。”陸菲的鋤頭又翻了一下土。“觀音蓮是沙漠植物。它的祖先就沒有被澆水，靈能不能當水用。它不靠水活，靠等。”
鍾馗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棵觀音蓮的嫩葉。葉子的表面有一層極細極細的白粉。白粉一碰就散，在他指尖留下了一點霜狀的殘留。
那天下午陸菲回到花園的時候，觀音蓮的根部多了一圈很細的水線。不是澆的，是地下滲上來的。鍾馗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把三途河水的靈能成分濃度從零點零五提升到了零點一五。只是多了萬分之一。但對於一棵觀音蓮來說，萬分之一就夠它活到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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