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抬棺的幾個小廝看清了來人之後紛紛跪了下去，頭埋在地面上不敢抬起來，手裡的棺材沒有放下，四角半懸在空中。
林執月站在他們面前，目光從跪了一地的小廝身上移到蘇尚書慘白的面孔上，又從那口釘著七枚銅釘的棺材移到蘇夫人正在發抖的肩膀上，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在夜色中被襯得格外清晰：“蘇尚書，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這棺材裡的人是誰。”
蘇尚書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最後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又幹又澀：“是......是個老嬤嬤......府裡一個老嬤嬤......昨夜過世了......老朽怕驚擾了旁人，才......才深夜安葬......”
林執月看著他那一張一合的嘴唇，沒有移開目光。她偏了一下頭，語氣平淡但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你覺得我信嗎？”
蘇尚書的嘴唇又動了幾下，但這一次沒有聲音發出來。
他站在那裡，袖子裡的手微微發著抖，像是一個被抽走了所有支撐之後還沒有倒下的空殼。
旁邊的蘇夫人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了，她靠在門框上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和林執月之間那塊地面上，像是不敢抬頭看第二眼。
亓厭站在林執月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那柄裹著暗色布鞘的劍垂在身側。
他的沉默本身就比任何一句威脅都更有分量。
蘇尚書站在偏房門口，額角的汗順著鬢角滑下來，在油燈的光裡泛著溼漉漉的光。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掙扎些什麼。可亓厭已經拔劍出鞘，往前送了一寸，劍尖寒意森森。
“蘇尚書若不願說，我不介意搜魂。”亓厭的聲音在夜色中平得沒有任何起伏，“若我沒看錯，此棺煞氣沖天，棺中人已成怨鬼。蘇尚書做了什麼惡行，我一搜便知。”
林執月站在旁邊適時地補了一句：“蘇尚書可知，被搜魂之人輕則痴傻，重則死亡。”她說完這句話，蘇尚書的膝蓋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力氣，整個人往下一軟又撐住了。
蘇尚書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一種青灰色的。像是泡過水的紙一樣的顏色。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目光在亓厭的劍尖和林執月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後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支撐的骨頭一樣塌了下去，膝蓋彎了一下幾乎要跪倒，又被自己硬撐住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啞而破碎：“我......我說。我都說。”
蘇夫人忽然從旁邊撲了上來，伸手去拉蘇尚書的袖子，聲音尖利而急促：“老爺！不能說！說了咱們就——”
蘇尚書猛地甩開了她的手。
力道很大，蘇夫人被帶得踉蹌了兩步撞在旁邊的廊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尚書轉頭瞪著她，眼珠泛著血絲，聲音比方才高了整整一截：“賤婦！如今這般地步全賴你！你還敢攔——”
他說完抬手一掌摑在蘇夫人臉上，力道沒收著，蘇夫人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沁出一絲血，捂著臉靠在廊柱上，沒有再開口。
林執月冷眼看著這一幕，沒有阻止，也沒有催促。
她等蘇尚書喘息平復了一些之後才開口，第一句話就把棺材的歸屬直接問了出來：“棺中之人是誰。”
蘇尚書低著頭，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拽出來的：“......小女蘇錦玉。”
“蘇錦玉為何而死，”林執月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是落在水面上的石子，“別和我說憂思過度而亡。我既問你，就已有眉目。”
蘇尚書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寸，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口，聲音更低了些：“被貴妃娘娘和我的夫人合謀害死。”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沒有再補充。
林執月聽到這裡握著遮陽傘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然後她抬手把傘面抽了出去，傘骨擦過蘇尚書的肩側，力道不輕不重但精準地落在他上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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