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執月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像是有東西在顱骨內側鑿了一整夜。
她抬手按著太陽穴緩了好一陣才睜開眼。
入目的是淡青色紗帳，帳頂上繡著纏枝蓮紋，晨光從窗欞縫隙間漏進來，在帳面投出細碎的光影。
她轉頭看了看西周——這是一間女子閨房，梳妝檯上擺著銅鏡和妝奩，床尾搭著一件淺碧色的外衫，窗臺上放著一盆修剪整齊的蘭草。
所有物件都透著一種溫潤細緻的熟悉感，像是她在這間屋子裡住過許多年了。
她撐著坐起來的時候，一個梳著雙鬟的丫鬟端著水盆推門進來，見她醒了便笑著福了一禮：“姑娘醒了？今日是您的大日子，奴婢伺候您更衣梳妝。”
林執月的目光落在丫鬟那張圓潤討喜的臉上，記憶從各個方向湧了回來——她是“蘇錦玉”，蘇尚書的嫡長女，今日是她十八歲的生辰。
“蘇錦玉”是尚書府名正言順的嫡長女，母親去得早，外祖家是威遠侯府。
她的母親早逝，自小養在祖母錢氏膝下，父親蘇尚書與她算不上親厚，但每每提起這個嫡女，總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滿意。
她還有個庶出的妹妹叫蘇晴兒，平時還算安分，見了她也總是帶著笑。
今日是她成人禮，府上從月初就開始操辦了，賓客的名單祖母核了三遍才定下來。
她由著丫鬟替她梳頭更衣，穿了一身水紅色的廣袖長裙，髮間簪了一對赤金點翠步搖，耳上墜著細長的珍珠墜子。
銅鏡裡的人影看著確實像個剛成年的閨閣千金，眉眼間帶著被精心養護出來的舒展與明亮。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笑了笑，鏡子裡的那張臉也跟著笑了笑，一切都很自然，像是她在這具身體裡生活了許多年，從來沒有換過位置。
正廳裡己經坐滿了人。
“蘇錦玉”被丫鬟引著走到廳中，按著禮數給祖母錢氏和坐在上首的蘇尚書行了禮。
祖母拉了她在自己身邊坐下，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今日之後便是大人了”。
威遠侯夫人也就是外祖母坐在她另一側，給她斟了一杯溫熱的果酒。
“蘇錦玉”端著酒杯，聽著滿堂的笑聲和寒暄，酒杯沿著指腹傳來微溫的熱度。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瞥見下首中段的位置坐著吳氏和蘇晴兒。
吳氏穿了一身暗紫的衣裳，笑容得體而適度；蘇晴兒穿了一件淺粉色的新衫，正端著茶盞喝茶，見她看過來便微微彎了嘴角，但笑意不達眼底。
“蘇錦玉”也對她點了一下頭，然後收回了目光。
蘇尚書喝了幾盞酒之後面色紅潤起來，正與旁邊一位穿青緞長袍的中年男子說著話。
旁邊另一個穿靛藍袍子的夫人笑著湊過來朝蘇錦玉道：“錦玉姑娘今日成年了，是不是該與謝世子把親事的日子定下來了？”
這話一齣，滿堂的笑聲又起了一層，祖母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幾位夫人紛紛笑著附和，說“謝世子一表人才”“與錦玉姑娘正相配”。
“蘇錦玉”聽著那些善意的起鬨，微微垂了一下眼睫，嘴角保持著得體的弧度，像是一個被長輩們打趣時恰到好處地表現出羞怯的大家閨秀。
酒杯沿上沾著一點水光，她把杯子放回了桌面上，餘光掃到蘇晴兒坐在下首的位置，手裡攥著茶盞的指節比方才略微泛白了一些，但很快就鬆開了，換上了和周圍人一樣的淺笑。
正廳裡的笑聲還在繼續，日光從廳門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暖融融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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