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玉”坐在位置上安靜地聽完，感受著祖母攥著自己腕間的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她心裡浮起一絲不真實的恍惚感，好像這些事情跟她隔著一層薄薄的膜，看得見，卻觸不到。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傷心，會難過，會想要質問謝天賜為什麼，但此刻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謝天賜那張漲紅了的面孔上，心裡浮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她好像沒有那麼在意這件事。
為什麼她要為一個根本不喜歡她的男人傷心？為什麼她什麼都沒做錯，卻要承受這一切？憑什麼是他退婚毀約，壞名聲卻落在她頭上？不對，這不對。
心裡的聲音一遍遍地告訴她——蘇錦玉，不是你的錯。
她把手從祖母的掌心裡輕輕抽出來，站了起來。
水紅色的廣袖隨著動作垂落在身側，步搖在髮間微微晃盪。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算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廳堂裡傳得很遠：“謝世子說不喜我大家閨秀的性子，我倒想問一句，我何處礙了你？我循規蹈矩，待人謙和，待婚約之事始終鄭重，從未對你有過半分刁難。規矩是家中長輩教我的立身根本，不是供你嫌棄的短處。
你心中另有所好，不願履約首說便是，何必刻意貶低我多年習得的教養，以此合理化自己的反悔？退婚我應允，只是今日這話我記下：守禮自持從不是缺陷，是我安身立命的底氣。今日你棄我於禮教，來日自有旁人惜我這份安穩妥帖。”
她把那番話說完，便安安靜靜地立在原地，目光穿過滿堂賓客，落在廳中那個石青色身影上。話說出口，她才發現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好像輕了一些。
謝天賜看著她，臉上那種強撐出來的神色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裂痕。
他原本以為蘇錦玉會縮在祖母身後哭，或者會有長輩替他出頭來施壓讓他收回這句話——唯獨沒有料到她本人會站起來說出這樣一番話，沒有哭，沒有失態，甚至沒有多少明顯的傷心，像是這樁婚約在她心裡的分量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重。
廳內的寂靜持續了片刻，然後有幾位夫人低聲交頭接耳了起來，目光在蘇錦玉和謝天賜之間來回掃動。
祖母錢氏靠在椅背上緩緩順過氣來，看著自己孫女挺首的背影，沒有再開口說什麼，只是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鬆開了幾分。
“蘇錦玉”站在原地沒有再坐下，也沒有再看向謝天賜。
她轉身朝下首的位置走了幾步，在蘇尚書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
她跪在廳堂中央，水紅色的裙襬在青磚地面上鋪展開來，髮間的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又穩住。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廳內每一個角落：”父親，既然謝世子己當眾表明不喜我、不願履約，那我也表個態——這樁婚事，我也要退。
謝世子說他不喜我這種大家閨秀，那我同樣不喜他整日流連花街酒肆、不思進取的做派。這門親事退了，便是我與謝世子不合，雙方共同退婚。“
廳內靜了一瞬。
蘇尚書的酒杯頓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跪在面前的女兒身上，像是在看一個他從前沒有仔細打量過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接話，但也沒有開口阻止。
祖母錢氏靠在椅背上，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威遠侯站在原地，神色從方才的怒意轉為一絲複雜的驚訝，隨即又化作欣慰，微微頷了頷首。
幾位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夫人表情各異，有人低頭喝茶掩飾眼底的意外，有人用帕子輕輕掩了一下嘴角，像是沒預料到這場退婚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尾。
那些原本在廳內低聲議論的賓客此刻大多安靜了下來，目光落在“蘇錦玉”跪地挺首的背影上，沒有人再說出那些帶刺的閒話。
謝天賜站在廳中央，從蘇錦玉開口的那一刻起他的臉色就變了。
他看著她跪下去、說出那番話，像是有人把原本踩在她腳下的臺階抽走之後反過來架在了他的脖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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