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再次睜開眼時，雨己經落下來了。
瓢潑大雨從灰濛濛的天幕中傾瀉而下，把她身上的衣裙和散落的鬢髮全都澆透了。
她躺在泥地裡，半邊身體被壓在翻倒的車廂殘骸下面，祖母的身體伏在她上方，把她護住了大半。
她用力把祖母從自己身上輕輕推開，用還能動的右手去探祖母的鼻息——手背上落下來的雨水混著泥漿，沾在祖母的唇邊和鼻翼兩側。
那隻手停在半空中很久沒有收回來，雨水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在她掌心的紋路里匯聚成一小片渾濁的積水。
她坐在泥地裡轉頭看了看西周，馬車殘骸散落在坡道上下，車伕的屍體倒在路邊不遠處，青黛和沉香的衣角被壓在了碎裂的車門下面。
那隊僕從的屍身散落在山道兩側，雨水沖刷著他們身下的泥土，把紅色漸漸稀釋成淡褐色的水痕。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躺了多久。
雨一首下著，天色越來越暗，泥水浸透了她半邊衣裳。
有人在她耳邊喊她的名字，聲音忽遠忽近，過了一會兒她才分辨出來那是舅舅的聲音。
沈知遠從山下帶人一路找到這裡時，看見的是翻覆的馬車殘骸和泥地裡跪著的蘇錦玉，她一隻手撐著地面，一隻手垂在身側，祖母的身體躺在她膝邊的泥地上，己經一動不動了。
他翻身下馬時差點被自己的披風絆倒，大步走過去跪在她面前，探了一下祖母的脈息之後便沒有再動。
然後他把“蘇錦玉”從泥地裡扶起來，她沒有哭，眼神空洞地落在地面上某處，像是所有力氣都己經被抽走了。
沈知遠脫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他彎腰把祖母的遺體抱了起來，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把大小姐帶上。”
“蘇錦玉”被人扶上了另一匹馬，垂著那隻斷掉的左臂，雨水把她額前散落的碎髮貼在臉頰上。
她坐在馬背上低著頭，雨水沿著她的下巴滴落在泥濘的地面上，在她的視線盡頭融成一片渾濁的水光。
馬蹄踏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泥點，身後的山道上只剩下翻倒的車廂和散落的屍身，雨水沖刷著那些己經不再動彈的身軀，把血跡沿著坡道向低窪處緩緩拖曳。
“蘇錦玉”慢慢轉過身來，她看見那些僕從和兩個丫鬟的遺體正被威遠侯府的人逐一抬上板車，蓋上一層深色的粗布。
她看不見那些面孔，但她知道她們是誰。她動了動嘴唇，雨水順著她的下頜滴落，她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她只是看著那些粗布覆蓋的輪廓在雨幕中漸漸模糊，風從山谷之間穿過來，把雨幕吹得傾斜了一瞬，把她的視線也一同模糊了。
蘇錦玉醒過來的時候，屋內的光線是昏黃的。她盯著頭頂的帳頂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動眼珠看向床邊。
外祖母坐在床沿上，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手還握著她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指尖微微發著抖。
外祖父站在外祖母身後，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攥成拳垂在身側，神色沉得像深冬的潭水。
舅舅沈知遠靠在窗邊，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像是己經把很多話嚥了回去。舅母站在床頭另一側，帕子捂在嘴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蘇錦玉掙扎著想坐起來，手臂剛撐了一下就傳來一陣劇痛，外祖母連忙按住她：“別動……大夫說你胳膊斷了，要養……”
蘇錦玉像是沒有聽見，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祖母呢？祖母在哪？”屋內的空氣像是被人按住了片刻，沒有人開口。
外祖母握著她手的力道加重了幾分，眼淚從眼角滾落下來，滴在她手背上，她開口時聲音是啞的：“錦玉……你祖母她……己經不在了……己經送回尚書府了……”
“蘇錦玉”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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