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啊,今天忙得有點晚了。”安以軒垂眸盯著自己襯衫袖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褶皺,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他甚至沒敢讓視線在徐筱筱臉上多停留一秒,彷彿那目光稍一灼熱,就會洩露藏在胸腔裡那顆擂鼓般的心跳。
餐桌卻誠實地出賣了他,六菜一湯,盤盞錯落有致,琥珀色的糖醋排骨堆在青花瓷碟裡,油亮誘人;清炒蘆筍尖頭還泛著水珠似的嫩綠;一碗紫菜蛋花湯上浮著細密金黃的蛋絲,熱氣嫋嫋升騰更令人心頭髮燙的是,每一道,都是她隨口提過“最近饞”的口味,或是某次夜聊時笑嘆“要是現在能吃上這個就好了”的念想。
“你這,一個人吃飯,燒這麼多菜?”徐筱筱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瓷盤邊緣,笑意在眼尾彎成月牙,“而且...”她故意拖長音,目光掃過對面兩副並排擺放的骨瓷碗筷,銀質勺柄在吊燈下泛著柔光,“準備兩副碗筷,是你家今天有客人?”
“沒有!真沒有!”安以軒猛地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銳響。他慌亂去撈那支因手抖而滑向桌沿的筷子,指尖堪堪勾住筷尾,卻帶得整疊餐巾紙簌簌散落一地。他蹲下去撿,發頂的碎髮被額角沁出的薄汗黏住,耳根一路紅到了頸側。
“既然沒有客人...”徐筱筱忽然斂了玩笑神色,微微傾身,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耳畔,“那我可以吃嗎?剛好....”話音未落,一聲清晰綿長的腹鳴適時響起,在驟然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生動。她耳尖微紅,卻坦然迎上他猝不及防抬起來的目光。
“當然……可以。”安以軒喉結滾動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溫熱的碗沿,彷彿那是唯一能穩住心神的錨點。
“謝謝你,安以軒。”她忽然喚他全名,聲線沉靜下來,像春水漫過卵石。那抹慣常的俏皮笑意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鄭重的柔軟。她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椅腳與地板摩擦出極輕的“吱呀”聲,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安以軒垂著眼,只敢用餘光描摹她低頭盛湯時垂落的睫毛,看她小口吹涼湯麵氤氳的熱氣。無數個問題在舌尖翻湧,可所有字句都凝在唇齒之間,最終化作喉間一聲幾不可聞的吞嚥。
晚餐在一種奇異的安寧裡結束。碗筷輕碰,湯匙刮過瓷壁的微響,,所有聲響都成了背景,襯得彼此呼吸的節奏愈發清晰。他們收拾好餐桌,各自回房,關門聲輕得像一聲羽毛落地。
安以軒站在臥室窗前,指尖無意識描摹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心口漲滿兩種截然相反的潮汐:一邊是失而復得的暖流,她回來了,行李箱輪子碾過門檻的聲音如此真實。另一邊卻是深不見底的暗湧,莫凌宣和顧辛和他們的偏愛皆可光明正大。
他只能把喜歡折成紙船,悄悄放進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暗河。那船載著不敢署名的信,反覆刪除的草稿,順流而下,卻永遠不敢靠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