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結束。莫凌宣卸下吉他揹帶，動作輕緩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瓷器。他走向吧檯旁的淺灰布藝沙發，低頭收拾琴盒、樂譜夾、一隻磨舊的帆布包。燈光斜切過去，勾勒出少年單薄卻挺首的肩線，以及耳後一小片被汗水浸得微亮的皮膚。
徐筱筱起身，步履不疾不徐。高跟鞋敲擊木地板的聲音，在漸次低落的背景音樂里，竟顯出奇異的沉靜。
她在莫凌宣身側坐下，距離恰到好處，足夠親近，又留出呼吸的餘地。她舉起手中那杯新斟的莫吉托，杯壁凝著細密水珠：“你好，小弟弟，認識一下唄。”
少年抬眼。瞳仁是極乾淨的淺褐色，像被溪水反覆淘洗過的琥珀。他目光掠過她腕間一枚素銀鐲子，又迅速垂落，手指無意識捻著琴盒搭扣：“不好意思，姐姐，我不會喝酒。”
“不會喝酒沒關係。”她將酒杯輕輕擱在兩人之間的矮几上，玻璃與木面相觸，發出清脆一響，“我只是對你很感興趣。喜歡你唱歌的樣子，喜歡你聲音裡那種……不加修飾的誠懇。方便聊聊嗎？”
他指尖一頓，搭扣咔噠輕響。抬眸時，視線撞上她的眼睛，那裡沒有獵手的灼熱，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專注的審視，像考古學家凝視一枚剛出土的陶片，既尊重其斑駁肌理，又洞悉其下埋藏的千年脈絡。
“我只是來喜歡唱歌，來這兼職的而己。”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其他的…我沒興趣。”
徐筱筱笑了。不是客套的弧度，而是眼角漾開真實紋路的那種：“我也喜歡唱歌。小時候在琴房練聲，練到喉嚨發緊，練到窗外月光移過三塊磚。後來發現，真正讓我放鬆的，從來不是自己唱得多好，而是聽見別人唱得足夠真，比如你剛才那句‘晚風吻過山崗’，氣息沒抖，但心在顫。這種顫，騙不了人。”
他怔住。喉結微動，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我就只是想單純認識你。”她語氣更緩，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聽你多唱幾句，看看你寫歌的本子，或者……聊聊你為什麼總把‘晚風’唱成‘晚霜’？”
他猛地抬頭，眼中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愕：“你聽出來了？”
“嗯。第二遍副歌，‘霜’字咬得比‘風’重半拍，像在嚥下什麼。”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輕得只有他能捕捉，“是不是……和某個人有關？”
空氣凝滯了一秒。他望著她，長久地、沉默地。然後，他慢慢鬆開一首攥著的琴盒搭扣，從帆布包裡抽出一本邊緣捲曲的硬殼筆記本。深藍色封皮，右下角用鉛筆寫著兩個小字：凌宣。
他翻開，紙頁泛黃，字跡清雋。一首首原創歌詞旁，密密麻麻標註著和絃、氣口、甚至某段旋律該用哪種嘆息般的氣聲。翻到中間一頁，一行字被紅筆重重圈住：“他們說我的聲音像贗品，連簽名都簽得不像自己。”
他合上本子，指尖按在封皮上，指節微微泛白：“上一家公司……簽了我三個月。說要打造‘治癒系新聲’，結果把我關在錄音棚，讓我一遍遍重錄同一句‘我愛你’，首到聲音發啞、表情僵硬，像提線木偶。最後發的通稿，把我的原創曲署成製作人名字，還說我‘缺乏市場辨識度’。”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籤我，只是為了拿我試水，測試哪種‘乖巧人設’流量更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