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筱筱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莫吉托杯沿的薄荷葉。
“所以你現在像只迷路的麋鹿?”她忽然問。
他一愣,隨即苦笑:“……嗯。找不到林子,也分不清東南西北。
“麋鹿其實不怕迷路。”徐筱筱望向遠處吧檯後搖晃的酒瓶,“它們記得每棵樹的年輪,記得溪流拐彎的弧度,記得苔蘚在哪一面長得更厚。你記得自己為什麼開始唱歌,這就夠了。”
他怔住,像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N娛樂不籤‘人設’。”她聲音沉靜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地,“我們籤聲音本身,籤你筆記本里那些被紅筆圈住的句子,籤你把‘晚風’唱成‘晚霜’時,心裡真正想落雪的地方。合同裡會有一條:所有作品署名權、母帶所有權、創作主導權,永遠屬於莫凌宣本人。違約金條款,我親手寫,寫成‘若公司違約,賠償你十年自由’。”
他久久沒說話。窗外一輛車駛過,遠光燈掃過酒館玻璃,映出他眼中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像凍土深處悄然萌動的草芽。
“加一條。”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允許我……偶爾在MOMO唱完歌,坐在這裡,喝一杯?”
徐筱筱笑了。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眼底:“成交。”
風鈴又響。這一次,是夏喬端著兩杯新調的莫吉托走來,將其中一杯推到莫凌宣面前,杯沿插著一片青檸:“喏,無酒精版。歡迎加入N娛樂,準確地說,恭喜重獲新生。”
莫凌宣看著杯中氣泡升騰、破裂,又升起。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在杯壁凝結的水珠上輕輕一點。那一點微涼,順著指尖蔓延,最終抵達心口,那裡曾被名為“懷疑”的堅冰封凍多年,此刻,正傳來細微卻清晰的、冰層解裂的聲響。
夜還長。而光,己然落定。
夜色沉得像一滴化不開的墨,安以軒指尖懸在手機螢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那張照片裡,莫凌宣側影清瘦,聚光燈溫柔地勾勒他下頜的弧度,吉他弦上還浮著未散的餘震;而徐筱筱配的文字輕巧如風,“以後的日子,請多多指教”,卻像一枚細針,無聲扎進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不是不懂分寸。官宣從來不該是單方面陳述,而該是兩雙手交疊的溫度,是鏡頭裡不約而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理首氣壯的偏愛。可正因太懂,才更難釋懷,原來最鋒利的刺,往往長在禮貌的邊界之內。
顧辛和撥通夏喬電話時,聲音還帶著未褪盡的緊繃。聽她說“只是新籤藝人”,他喉結微動,輕輕“嗯”了一聲,像卸下千斤重擔,又像吞下整片苦海。結束通話後,他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燈火在玻璃上碎成一片晃動的星子,映不出自己此刻的表情,只照見一個被剋制反覆擦亮、卻始終無法真正澄澈的倒影。
而此刻,酒店走廊靜得能聽見空調低微的呼吸。夏喬與徐筱筱各自推開房門,門鎖輕響,像一聲嘆息落進棉絮裡。酒意微醺,餘味卻清醒,有些情緒從不喧譁,它只是悄然沉澱,在凌晨一點十七分的寂靜裡,唯有酒意在血脈裡緩慢遊走,溫熱、微醺,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空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