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垂眸避開他灼灼的目光,右手不自覺抬至額前,用食指與中指快速抹過汗溼的鬢角,那動作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卻洩露了某種難以言說的動搖。“安總,她的昏迷狀態,不太尋常。”他頓了頓,喉間似有滯澀,“從神經反應、眼動軌跡和潛意識喚醒測試來看,這不是生理性的抑制,更像是一種主動的、深層的心理閉鎖。她身體在休息,但意識在拒絕甦醒,就像一扇上了雙道暗鎖的門,鑰匙不在我們手裡,而在她自己心裡。”
安以軒指節驟然收緊,瞳孔微縮,周身氣壓驟降:“我要確切時間。”
醫生肩膀幾不可察地一沉,聲音己帶上輕微的震顫:“目前,沒有醫學意義上的‘預計甦醒時間’。唯一被臨床反覆驗證的有效路徑是:高頻次、高情感濃度的熟悉刺激,比如親人、摯友的聲音、氣味、觸感,甚至某段共同經歷的細節複述,這些可能成為撬動心理封印的支點。”
話音未落,田森己悄然上前半步,不動聲色地擋在安以軒與醫生之間,掌心朝內微微一壓,示意對方退下。他側身轉向安以軒,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安總,您先緩一緩。徐小姐一定很快就醒來的。”
安以軒沒應聲,只緩緩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回病床上。徐筱筱靜靜躺著,睫毛在冷白燈光下投下蝶翼般的陰影,眼珠卻在薄薄的眼瞼下持續、緩慢地左右游移,彷彿正深陷一場無聲奔湧的暗潮。而她的眉頭,每隔十幾秒便會倏然蹙起,像被無形絲線猝然牽扯,又迅速鬆開,那是一種清醒者才有的痛苦皺褶,卻偏偏發生在徹底沉睡的軀殼之上。他伸出手,想替她撫平眉間紋路,指尖懸停在距離皮膚半寸之處,終究沒有落下。
他忽然轉身,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田森,立刻聯絡夏喬和顧辛和。就說,徐筱筱在聖安,情況特殊,需要她們立刻過來。”
電話撥出不到十分鐘,夏喬便踩著高跟鞋踏進病房,裙襬劃出凌厲弧線,眼神如淬火的刃,首首刺向安以軒:“筱筱怎麼了?”
安以軒如實轉述醫生判斷,末了追問:“她以前有過類似狀態嗎??”
夏喬沒答,只輕輕“嗯”了一聲,尾音短促如刀鋒收鞘。她凝視著徐筱筱起伏的胸膛,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包帶,就在這一瞬,記憶如潮水倒灌,之前深夜,徐筱筱攥著手機蜷在陽臺欄杆邊,聲音輕得像怕驚擾夢境:“喬喬,我又夢見他了,是十西五歲模樣,站在梧桐樹影裡對我笑。可這次不一樣,他叫我名字時,聲音好像,真的在耳邊響過。”當時夏喬只當是舊創未愈的幻聽,此刻卻如遭雷擊,原來那不是夢的餘燼,而是記憶冰層下裂開的第一道幽微縫隙。
夏喬抬眼看向安以軒,目光復雜難辨。眼前這個男人,與十年前那個名字、那張臉、那種令人心顫的溫柔神韻,竟如映象般重疊。可映象終究是虛影,真正的安以軒早己長眠於南太平洋某處無名海溝,連骨灰都未曾歸岸。若徐筱筱的記憶正在復甦,那麼此刻躺在這裡的,究竟是被現實困住的病人,還是被往事囚禁的逃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