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過了臨清，運河兩岸的景色又換了一副模樣。
江南的水田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旱地麥田，
麥穗已經灌滿了漿，在五月的陽光下泛著青黃。
有農人在田間鋤草，遠遠看見河面上浩浩蕩蕩的官船隊伍，
便停下手中的活計，手搭涼棚張望片刻，又彎腰繼續勞作——
對於他們來說，河上過的是官船還是商船，
遠不如眼前的麥子和秋後的賦稅來得要緊。
朱標每日照例在甲板上走一個時辰，練半個時辰的槍法，
然後回艙看朱棣那張韃靼部落分佈圖。
這幾天他又讓朱棣把遼河上游的水源地標註出來，
把大寧衛到北平的驛道里程一一核算，把沿途可以屯兵的地點逐個推敲。
朱棣被他問得口乾舌燥，好幾次從艙裡出來時滿臉寫著“大哥為什麼不去考兵部主事”。
船隊過了臨清之後，朱高爔的情況便急轉直下。
朱橚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燕王府的船艙裡，
藥箱裡的退熱藥換了好幾味，卻始終壓不住那團從孩子體內往外燒的火。
徐妙雲兩天兩夜沒閤眼，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
眼白上佈滿了血絲，嘴唇乾裂起皮，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朱高煦和朱高燧被乳母帶到了另一艘船上，
免得過了病氣，臨走時朱高燧扒著船舷不肯鬆手，被朱高煦拽著胳膊硬拖走了。
朱棣守在床邊，握著兒子滾燙的小手。
那隻手太小了，小到他用兩根手指就能完全包住；
那手也太燙了，燙得他掌心發汗，卻不敢鬆開半分。
他的手常年握刀拉弓，指節粗糲，虎口全是硬繭，
和掌心裡那隻柔軟的小手對比觸目驚心。
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他在北平見過太多這樣的情形，
草原上的孩子熬不過高熱的，遠比熬得過的多。
他只是不想承認。
他把那隻小手又攥緊了幾分，指腹輕輕摩挲著孩子手背上細小的青色血管，像是要把自己的命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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