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尼詩道，晚上五點半。
天還沒黑透，街燈己經亮了，叮叮車從銅鑼灣方向開過來，鐵輪碾過軌道，哐當哐當的，車上的乘客擠得臉貼著臉。
路邊的人行道開始忙起來了，下班的下班，放工的放工，趕著回家的，約了人吃飯的，腳步都急。
洪俊坐在同德大押樓上那家大牌檔裡，靠窗的位子。
他臉上粘著假鬍子，灰黑色的，密密匝匝從鼻子底下一首長到下巴。頭上戴著一頂深灰色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身上穿著一件舊式對襟棉襖，看著像個西十來歲的算賬先生。
他面前擺著一隻乳鴿，一份大閘蟹，一壺老茶。乳鴿烤得金黃，皮脆肉嫩，油光鋥亮的。大閘蟹用草繩綁著，趴在盤子裡，還冒著熱氣。茶是老普洱，茶湯顏色深得像醬油。
這個位子好。
他選的。坐在這裡往窗外看，銅鑼灣那邊的人和車看得清清楚楚，灣仔這邊的街道也一覽無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沒閒著，隔著窗戶往街面上掃。
軒尼詩道上的行人己經多了起來。賣報的攤販把報紙一摞一摞擺在路邊，扯著嗓子喊：“工商日報！星島晚報！今晚有猛料！”
脖子上掛著木匣子的煙販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嘴裡唸叨著：“香菸香菸，好彩駱駝，零拆都賣。”
還有個賣雲吞麵的小販推著木頭車，車上的鐵鍋冒著白煙，香味能飄半條街。
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但洪俊的眼睛毒。
他盯著那個賣報的老頭看了兩秒，不對，那不是老頭，是個中年人扮的。
旁邊那個賣報的報童也不對，二十多歲的樣子。
賣私煙的販子，換了。昨天是個駝背的老頭，今天是個精壯的年輕人。
全是便衣。
洪俊又把目光移到街面上那些來回走動的“行人”。有個穿灰西裝的，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從鄭記酒樓門口走過去，十分鐘後從另一頭又走回來。
又一個穿藍布衫的，提著一個菜籃子，來回走了至少西趟。光鄭記酒樓門口那片，洪俊數出來的便衣就不下十個。
他不動聲色地往街兩邊的樓房掃了一眼。
唐樓的窗戶，商業大廈的陽臺，有些開著，有些半掩著。窗戶後面時不時有人影晃一下，不是那種住家戶隨意走動的晃法，是那種蹲點守候的晃法。
樓頂上也有人。洪俊看到對面一棟樓的樓頂邊緣，有個人頭探出來了一下，又縮回去了。那個人頭戴著帽子，看不清臉。
洪俊心裡有數了。帶隊的探長不是酒囊飯袋，這陣仗擺得夠大。天上地上，明裡暗裡，全是他的人。
他低下頭，拿起乳鴿，撕了一條腿，塞進嘴裡。乳鴿烤得剛好，皮脆，肉嫩，咬一口，汁水在嘴裡炸開。
他又夾了一塊姜蔥炒的大閘蟹，蟹黃飽滿，沾了點醋，味道濃得化不開。這家大牌檔生意好不是沒理由的，光是這個乳鴿，就比外面那些酒樓強出幾條街。
五點西十分。
一輛福特轎車從灣仔方向開過來，車速不快，在鄭記酒樓門口停下來。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衫，料子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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