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剛過，荃灣堂口的波叔就到了，六十出頭，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唐裝，大腹便便地邁進大廳，身後跟著一個拎著公文包的年輕馬仔。他一進門就堆起笑臉，跟早到的幾個小堂口老大拱手寒暄，聲音洪亮得像在菜市場吆喝。
開會的地方是三樓的另一間房間，是敬義的老堂口，一百來平，牆上掛著關公像，香爐裡還燃著三炷香，青煙嫋嫋。正中央一把太師椅，鋪著虎皮墊子，那是神爺的座位。
兩邊各擺著兩排酸枝木椅，從前往後，依次排開。
人開始陸陸續續地來了。西貢的蛇王到得早，挑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串沉香珠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
他西十出頭，皮膚黑得像抹了醬油，常年出海曬的，穿著一件寬鬆的花襯衫，袖口捲到胳膊肘。這人話不多，進門只跟幾個人點了點頭，就自顧自地喝茶，一雙精明的眼睛卻在暗地裡掃著每一個進來的人。
洪俊跟著神爺，卡著點兒進來的。
“阿俊，跟上。”神爺拄著柺杖，走在前頭。
洪俊落後半步，跟在神爺側後方。他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表情調到最合適的弧度，不卑不亢，帶著點年輕人該有的銳氣，又不至於太張揚。
神爺帶著他，第一個走向蛇王。
“阿俊，”神爺伸出手，指了指蛇王，“這是西貢的蛇王，你們可是鄰居，以後有什麼事情，大家要多幫幫手。”
洪俊立刻抱拳，動作乾脆利落，帶著江湖人的爽快：“蛇王哥，早就聽說了！蛇王哥在島國人脈廣，這個我洪俊早就有所耳聞。有時間大家坐下聊聊，我做東。”
蛇王站起來，上下打量了洪俊兩眼，嘴角慢慢咧開了。他把手裡的沉香珠子往手腕上一套，也抱拳回了一禮：“俊哥可是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以後老弟有什麼需要幫手的，我蛇王什麼都不多，就是船多，你儘管開口。”
船多。這兩個字蛇王說得輕飄飄的，可聽在洪俊耳朵裡，分量不一樣。觀塘靠海，洪俊心裡早就盤算著要做點海上生意，正經海鮮也好，別的什麼也好，蛇王這條線，他得好好接著。
“蛇王哥客氣了，改天我一定登門拜訪，當面請教。”洪俊笑得真誠，眼神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
一圈走下來，洪俊把敬義十三個堂口的大佬認了個七七八八。他嘴上客氣，眼睛卻沒閒著，每一個堂口大哥的穿著、排場、身邊馬仔的數量和精氣神，他都暗暗記在心裡。
十三堂口，除了下山豹那支，其他堂口真正能打的沒幾個。有的堂口號稱百來人，可那些馬仔是什麼貨色？洪俊掃一眼就知道，八成是湊數的。有的堂口更慘，坐了十幾個人就算一整個堂口了，連個像樣的場子都看不住。
洪俊心裡有數了。觀塘堂口的實力，在敬義竟然能排到前西。
前西。
他差點沒笑出來。這水分，大得能養魚了。
神爺在主位上坐下，柺杖靠在椅邊，兩隻手撐著膝蓋，腰板挺得筆首。下面兩排椅子陸續坐滿了人，喝茶的喝茶，抽菸的抽菸，嗡嗡的說話聲像一群蜜蜂在堂口裡亂撞。
洪俊坐在右邊第二個座位上。
他前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料子是好綢緞，在燈光下泛著暗光。圓臉，雙下巴，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像一尊彌勒佛。
可你要是真把他當彌勒佛，那就大錯特錯了。胖榮，敬義三號人物，僅次於神爺，下山豹。他的堂口在旺角，那是香江最熱鬧的地方，歌舞昇平，燈紅酒綠。胖榮專門做馬欄、歌舞廳生意，手底下幾百號人，每個月流水大得嚇人。
“阿俊，”胖榮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洪俊，溫溫和和的，“有空來旺角坐坐。我的仔跟你差不多大，你們年輕人有共同話題，多走動走動。”
洪俊立馬抱拳，姿態放得很低：“沒問題，榮叔。改天我一定登門拜訪，跟榮叔討杯茶喝。”
胖榮笑著點頭，轉回身去。洪俊看著他的後腦勺，心裡門清，胖榮要退休了，準備交班給兒子，這是在提前鋪路。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胖榮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輩子，這個道理比誰都明白。他主動跟自己示好，無非是看自己新進上位，有點東西，將來說不定用得著。
堂口裡的人越來越多，說話聲也越來越雜。香菸的煙霧在燈光下瀰漫，混著茶香和香爐裡飄出來的檀香味，燻得人眼睛發澀。洪俊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左邊第一把椅子。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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