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堂門拉開，兩扇木門磨著地臺，悶響一聲。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先是一條線，然後整片撲出去。
波叔第一個出來。
他步子快得像跑，一口氣就衝了出來。身後兩個堂主跟著，一個撞了另一個的肩膀，誰都沒停。
門外巷子裡蹲著十七八個人，抽菸的，蹲牆根的，見門開了都站起來。
波叔的頭馬叫細華，三十出頭，嘴裡叼著半根菸，見自家老大這副模樣，菸頭從嘴角掉下來。他湊上去，聲音壓得低：“老大，點解會.........”
波叔一巴掌推開他的臉，力氣不輕，細華下巴被拍得一偏。波叔嘴唇抖了兩下，聲音沙啞：“行，返去講。”說完己經從他身邊掠過去。
細華愣了一秒，撒腿追上去。
其他堂口的人陸續出來。
有人臉發青，嘴角往下撇著，眼睛盯著地面走。有人面色正常，但手在發抖，袖口抖得沙沙響。還有一個出來的時候差點絆在門檻上，身後的小弟扶了一把，被他一手甩開。不管什麼臉色，腳步都比來時快。
幾個人擠在狹窄的樓梯間，誰都不說話，悶頭往各自的方向走。皮鞋聲、布鞋聲、木頭拖鞋聲，混在一起，噼裡啪啦。
下山豹的頭馬沒出來。
他叫貓仔，三十來歲，滿臉橫肉。此刻卻整個人被猛獁單手提著後領，兩腳離地。他踢了幾下，掉了一隻鞋。猛獁面無表情，提著他轉身進了總堂，門板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廊安靜了。
總堂裡下山豹歪在地上。他暈過去了，手腳攤著，嘴裡流出一攤口水，混著血絲。旁邊的地上有血。
貓仔被丟在他旁邊。猛獁鬆手的時候他的膝蓋砸在地上，咚的一聲，疼得齜了齜牙。他撐著手要起來，抬眼就看見了下山豹那張臉。半張臉都是血，眼皮半開著，眼珠往上翻，露出下邊發黃的眼白。
貓仔打了個哆嗦。他以為下山豹死了。
他手腳並用爬向神爺，膝蓋磕在地上，一下兩下，第三下磕在磚縫上，蹭破了皮，地上留下一道紅印。爬到神爺跟前三尺的地方，腦袋就往地上撞。
“神爺，神爺，饒了我！我是被逼得，唔關我事啊！”
神爺坐在太師椅上，沒動。手指搭在扶手上，沒有敲，就那麼搭著。他臉上的肉往下墜，眼皮耷拉著，看不出表情。
安靜了兩秒。
洪俊開口了：“他逼你什麼？”
貓仔抬起頭，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年輕人坐在下首，貓仔不認識他。但他知道，能在神爺面前先開口的，不是他能得罪的。
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我……佢……”
沉默。
神爺側過身，從茶几上拿起一把短刀。刀不長，六寸多，刀柄上的麻繩被汗浸得發黑。他看了看刀刃，然後丟在地上。刀掉在貓仔面前，彈了一下，叮的一聲，刀尖對著他。
“做了他。”神爺說。三個字，不帶語氣。
貓仔盯著那把刀。他又看了看下山豹。這個人在他眼裡曾經是神，在油麻地跺一腳，整條街都要停下。此刻他像一攤爛泥攤著。
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殺了下山豹，他就沒退路了，以後只能跟神爺。不殺？他瞟了一眼門口，猛獁堵在那裡，像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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