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荒山野嶺在1949年之後擠進了十萬人。他們用木板和鐵皮在山坡上搭起密密麻麻的棚屋,走在裡面抬頭看不見天,兩邊全是油膩膩的帆布和生鏽的波紋鐵。唯一連線外界的交通工具,是一艘小渡輪,每天幾個班次開往筲箕灣。
那裡的人從哪兒來的?大陸潰敗後撤下來的軍人、家屬、難民。很多人扛過槍,打過仗,退到香江卻被丟在這裡,自生自滅。港英政府不管,只給極少的配給,連喝的水都要靠山泉和雨水。
活下來的,都是狠人。
後來港島各個社團招人,最先想到的就是調景嶺。因為那裡走出來的,什麼都肯幹。
14K不少堂主就是從調景嶺摸爬滾打出來的。
“需要多少人?”羅興武問。
“至少三十個。”洪俊說,“要會用槍的。”
他又補了一句:“最好有家眷的。”
羅興武明白他的意思。沒家眷的人沒牽掛,今天拿錢明天就能跑。有老婆孩子,心裡就有繩子拴著。
“到時候專門找地方租房子,安置他們的家眷。”洪俊說。
羅興武點頭:“我先落實房子和西眼的事。”
洪俊站起來,拍了拍手。
“動起來。”他看著兩人,“時間不等人。碼頭最遲三月份就建好,在此之前,所有事必須弄妥當。”
陳家豪從沙發上跳起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去碼頭轉轉,先物色幾個能用的苦力。”
“小心點。”羅興武提醒他,“別到處嚷嚷。”
“我傻嗎?”陳家豪己經推開了門,回頭咧嘴笑了一下,“我又不是菜頭強。”
門關上了,腳步聲順著樓道往下跑,咚咚咚的,像擂鼓。
屋裡安靜下來。
羅興武沒走。他坐在沙發上又點了一根菸,洪俊走到窗戶前,把窗戶推開一些。
樓下的雲吞麵攤在收桌子,一個穿汗衫的老伯用抹布擦著摺疊桌。
“俊哥。”羅興武叫了一聲。
洪俊沒回頭:“嗯。”
“你真信得過那個三叔公的侄兒?”羅興武的聲音壓得很低,“貨從大陸運出來,這一路上要過多少關。萬一……”
“萬一什麼?”
“即使對方配合,海關這邊?”
洪俊轉過頭。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窩照出陰影。
“所以我才要你去找調景嶺的人。”洪俊說,“貨到了公海,就是我們說了算。”
羅興武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屁股摁進搪瓷杯裡,發出嗤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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