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快。海爺在元朗出事的當天晚上，整個九龍，個個湊著腦袋說這件事。
第二天，整個港九的江湖都在講。沒人知道洪俊是從哪裡搞來的衝鋒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乾的，整個九龍有這個膽子又有這個動機的，除了顛的洪俊，找不出第二個。
最怕的是傻福。他在城寨裡有自己的地盤，平日裡坐館的派頭擺得足，出門只帶兩個跟班。
海爺出事當天晚上，傻福他從九龍的姨太太家搬了出來，住進了城寨裡頭鐵皮搭的三層閣樓裡，他每天出入都帶著人，短狗藏在腰後，衣襬放下來蓋住，身邊攏共湊了西十幾個，輪流跟著他。
從不到街面上露面，連城寨面那家他最愛的香肉店都不去了。
牛雄也怕。海爺出事那天他正在找洪軍，訊息傳到耳邊的時候他轉身回了警署，跟署裡請了假，說是腰傷復發，需要靜養幾天。
自此再沒出過警署大門。他連自己住的那間唐樓都沒回。
顏同找了許多人，洪俊那幫人卻像憑空消失了一樣。他派出去放風的人把整個九龍翻了個遍，洪俊那幫人像沉進海里了一樣，一點水花都沒再翻起來。
江湖上的事一樁接一樁。洪俊幹掉海爺的訊息還沒涼，警隊那邊就出了新動靜。
雷諾升了總華探長。這事在黑白兩道都算大件事，意味著以後整個港九的華探長都要聽他排程，油麻地、旺角、尖沙咀、深水埗，所有便衣和軍裝的案子都要往他那邊報。
牛雄可以請假，但顏同不行，他是雷諾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油麻地這一片能坐穩，全靠雷諾在背後撐著。雷諾辦宴，他必須到場，不僅要到場，還要體面地到場。
宴會設在灣仔一間西餐廳裡，包了二樓整層，請的都是警隊裡的華人高層和各區有頭面的探長。
顏同從中午就開始準備。他在自己那間鋪子後面的小屋裡見了幾個人，領頭的是個叫喪標的，江湖上出了名的亡命，只要錢到位什麼都敢幹。
顏同從抽屜裡拿出兩沓紙鈔，當著喪標的面數了五千塊，放在桌上，又加了幾把左輪和兩盒子彈，一併推過去。喪標接過來掂了掂，揣進懷裡，招呼手下，都是他帶來的槍手，個個腰裡彆著傢伙。
顏同出門的時候是傍晚。天還沒全黑，油麻地的街燈剛亮，他穿了一件灰色西裝，領帶是深藍的，頭髮梳得齊整，用髮油抿過。
他上了自己的車，一輛黑色福特，車身擦得乾淨，玻璃搖上去了一半。前面跟著兩輛車，一輛是喪標坐的白色豐田，裡面塞了三個槍手，每人手裡一把短溝。後面跟著三輛，就那麼跟著。
車隊從油麻地出發，沿著彌敦道往南走了一段，拐進了佐敦的一條街。這條街窄，兩邊是舊唐樓，臨街的鋪面大多關了門，捲簾門放下來一半，有幾家亮著燈。
路上人不多，只有一個推著板車收紙皮的阿婆彎著腰在路沿走，板車軲轆卡在人行道縫裡。
街走到一半的時候，前面一條橫巷裡忽然竄出一輛車，從巷口衝出來的時候車身猛地一擺，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尖響。
那車橫著停在了路中間，剛好擋住白色豐田的去路。與此同時，後面也傳來引擎的轟鳴聲，顏同扭頭從後窗看出去，一輛深藍色的車從另一條巷子裡倒出來，車屁股頂著後面第三輛車的前保險槓，哐地一聲悶響。
喪標的白色豐田來不及剎車，車頭磕在前面的灰綠車側門上，保險槓歪了一邊。灰綠車的車門唰地拉開，跳下來三個人，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兩隻眼睛，手裡端著的東西。顏同兩隻眼睛盯著那東西看了一秒，整個人往座椅底下滑下去。
前面那三個人二話沒說端起槍就對著白色豐田打。槍聲連成一片，密集得像過年時有人把一串鞭炮丟進了鐵桶裡，震得整條街都在嗡。
喪標坐在駕駛座，身體先往後倒了一下，又往前栽在方向盤上，喇叭被壓住，一首響，嗚地一聲拖著，跟槍聲混在一起。副駕和後座的人都沒來得及開門，窗玻璃全碎了，碎渣飛了一地。
顏同的車在中間，前擋風玻璃被前面白色豐田炸開的碎渣掃了一片，後座顏同己經整個人蜷到座位底下他兩手抱著頭。
後面那輛深藍色的車也跳下來兩個人，都蒙著面，手裡的槍衝著後面三輛車打。子彈打在車身上，鐵皮被穿透的聲音，後備箱蓋上的彈孔一個連一個，整塊鐵皮像被拿錐子紮了一遍。
後面車裡的人根本來不及反應，有人從副駕往另一側車門摸，手剛搭上門把手，一排彈孔就在車門上炸開。車窗玻璃碎成小塊，嘩啦啦地往下掉，落在柏油路上脆響。
開第一陣槍的人己經換上了第二個彈匣。槍聲一首沒停，從密集變得稍微稀疏了一點，但轉瞬又密回來。
顏同趴著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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