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坦白交心
入夏之後的夜風帶著潮氣從運河方向吹過來,穿過院牆時把廊下的燈籠吹得微微偏轉。
謝昭珩坐在簽押房裡翻那頁抄錄的日期,門被推開時帶進來一陣風,燈焰歪了一下又正了回來。
陸舒寧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空碗,是昨天盛甜湯的那隻碗,洗乾淨了送回來的。
她把碗放在桌角,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坐下或轉身離開,在桌邊停了一會兒,像是有什麼話在喉嚨裡團著,還沒想好怎麼開頭。
謝昭珩把抄錄的紙頁合上放進案卷冊,抬頭看她。
她站在燈影邊緣,半邊臉在光裡半邊在暗處,垂眼看著桌面上那道被燈油洇出來的舊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父親的事,我之前只跟你提過大概,今天想把全的說給你聽。”
她沒有坐,就站在桌邊,手指搭著碗沿,像是需要那個觸感才能把話一句一句順出來。
她說他父親原是刑部郎中,管複核地方死罪案卷。
東廠提督趙某為給權貴親眷翻案,要她父親改一份案卷結論,父親沒答應,把卷宗原樣封存上報內閣。
一個月後,東廠從她父親書房搜出一封自稱白蓮教寫來的信,筆跡不對、墨色不新,但東廠說那是在暗格裡找到的。
她父親的同僚替他說了幾句話,第二天被調去了南京。
一個月後父親判了流放,家產充公,母親在押送途中病故。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低下去但沒有斷,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像一截路走完了之後站在那裡沒有動。
她的肩膀在說到母親時微微沉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背上卸下來又收住了。
謝昭珩安靜地聽完了她說的每一個字,破妄之眼在她講述的過程中始終開著,但此刻他分辨的不是真假。
她不需要被分辨真假,他只是感覺到了她說那些話時肩頭那層細微的繃緊,像一個人把很重的東西從背上放下來時,肩胛骨之間那一小片肌肉短暫地鬆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說完之後沒有看他,目光停在桌面那道燈痕上,像是那些話說出來了就已經完成任務了,剩下的只是等一個回應或者一個轉身。
謝昭珩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把面前那杯茶倒了一碗熱的推過去,做完這個動作之後才開口:“那封信現在還有記錄嗎?”
陸舒寧說沒有,東廠收走之後就再沒出現過,案卷裡只寫了一句“搜出密信一封,內容涉通敵”,沒有抄本也沒有口供。
他又問那個姓趙的提督還在不在,她說在,已經升到掌印太監了,東廠的舊檔每三年清一次,她父親那樁案子的原始卷宗可能已經被銷燬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比前面平緩了一些,像一條河在寬闊處放慢了流速,不再急著往前衝,只是在自己原有的位置上攤開來,把所有能攤開的部分都攤開了。
謝昭珩沒有安慰她,他向來不擅長說那些“會好起來的”之類的話。
他只是把她的手從碗沿上拿下來,放在桌面上那碗熱茶旁邊。
她低頭看他的動作,沒有抽回去。
他說話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北鎮撫司的舊檔庫房裡有一批東廠移交過來的案卷,按年份歸在刑部名下,沒有銷燬權,只要沒有明確批示就不能從庫房裡抽走。你父親那樁案子的原始檔案可能還在,只是需要知道它被歸在哪個目錄下面。”
他的手掌還覆在她手背上,沒有用力,只是放著,像一個很輕的承諾。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這些年裡反覆確認之後又不得不反覆放下的一種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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