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珩說:“案卷調閱有一個途經,以‘複核舊案、清理積檔’的名義申報,不需要經過東廠審批,只需要千戶批一個‘準’字。”
他說完之後又補充了一句:“我手上的東西已經攢了不少了,翻舊檔只是其中一件。”
他從案卷冊裡抽出一張空白紙,用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刑部丁酉年卷宗,丙寅架,複核記錄。案涉東廠移交函件,原卷存疑,請求調閱核對。”
他把紙摺好放進袖口,放紙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這個決定不需要再猶豫什麼了。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坐著,他站著,他微微彎下腰把摺好的紙條放進她手心,然後把她的手指合攏攏住了那張紙:“你查了九年,我幫你查接下來的日子,不管查到什麼時候,我都會幫你查下去。”
她把那隻握了紙條的手慢慢收回來貼著胸口,過了很久才開口,她低下頭,聲音放得很輕,“這麼多年我都是一個人查的,有時候翻完一卷舊檔從案牘院出來,天都黑了,街上只剩我一個人走。那時候我會想,也許這輩子都查不到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起頭時目光裡有水光但沒有落下來,“但遇見你之後,我開始覺得也許真的可以查到真相。”
她沒有再說下去。
但謝昭珩聽懂了。
他能看出她肩頭那層繃了很久的東西在那一刻鬆動了一下,像一根一直拉著的線被人鬆了一扣。
他蹲下來平視著她,兩條胳膊搭在膝蓋上,像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窄窄的縫,他站在那道縫的外面等著她走完剩下的路。
他說:“我進來的時候身上也帶著一些東西,那些東西別人不用知道,但我得一件一件弄清楚,我還在查。方向不同,但路是一樣的。”
她不知道他具體在查什麼,但她說“我知道”,沒有追問。
她的手還放在他掌心裡,他感覺到她慢慢把手反過來,手心朝上貼著他的掌心。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話。”
她說,聲音很低,“你是唯一一個。”
謝昭珩說:“以後你什麼都可以和我說。”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又鬆開了,像一塊攥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放下來,落在了能接住它的地方。
夜風從窗縫裡持續地灌進來,吹動桌面上攤開的案卷紙頁發出輕微的翻動聲。
她沒有說“謝謝”那兩個字,只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一下,又把那隻手鬆開,推門走了出去。
她走到門口時沒有回頭,站在門框的光影交界處停了一下:“以後我走夜路的時候,會記得有人陪我一起走。”
她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謝昭珩站在桌邊沒有跟出去。
這句話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不一樣——她把他納入了“以後”的範圍裡,往後會一起查舊檔、一起走夜路、一起把那些沒有答案的線頭一寸一寸往前理。
那條路以後不再是窄到只容一個人透過的舊牆根,而是並肩的,兩雙腳踩在同一塊磚上,腳步聲疊在一起,一前一後分不清楚。
他回到桌邊坐下,把那張抄錄了日期的紙頁重新看了一遍,夾進了案卷冊最前面那頁的背面。
那頁紙現在貼著另一頁,中間隔著薄薄一層,像是兩條並行的線終於在某個沒有標出的座標上連在了一起,沒有再分開的意思了。
窗外的夜風還在吹,月光鋪在青磚地上,和往日沒有任何不同,但他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