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看了看那張銀票,沒有多問,轉身走到東面那排架子前翻了一會兒,抽出一本薄冊子放在臺面上:“工部近半年的物料出庫記錄都在這裡,你自己看。”
謝昭珩接過來翻到紙張那一欄,楮紙的出庫記錄集中在三個月前的幾批,數量和接收衙門都列在上面,接收方寫的是“工部營造司”和“戶部寶鈔提舉司”,沒有第三方機構的名稱。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幾批楮紙的出庫日期和永昌號開始改票的時間段高度吻合,而其中一批的出庫量比前幾批多了將近一倍,多出來的部分沒有標註去向。
他在那一頁折了一下角繼續往後翻,翻到印泥和刻印模版的記錄時發現中間缺了兩頁,切口平整,是用刀裁掉的。
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檯面,沒有做任何標記,但缺頁的位置他已經記住了。
當天下午謝昭珩去了城北通濟街。
永昌號的門面不大,夾在一排貨棧和倉庫之間,門口掛著褪色的木匾,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位置很容易錯過。
他沒有進去,在街對面一間茶攤坐下來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目光落在永昌號的門上。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個穿灰褐短褂的人從側門出來,腰間掛著一串鑰匙,走路時鑰匙碰撞發出輕微的金屬響。
他手裡沒有拿東西,但肋下的衣料形狀微微鼓起,像是懷裡塞了什麼扁平的東西。
謝昭珩放下茶錢跟了上去,隔著半條街的距離綴在他身後。
那人拐了兩條街進了一間後院的門,謝昭珩沒有跟進去,在巷口停住,記住了那間院子的位置和門牌號。
回到北鎮撫司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走進百戶房時看到桌面上多了一封信,封口沒有火漆,是他離開期間放進來的。
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頁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查案有度,水滿則溢。”
他認出了那道字跡的來源,沒有立刻做出任何反應,只是把那頁紙摺好放進了案卷冊的夾層裡,沒有燒掉。
那道字跡的筆鋒收束乾淨但力度偏弱,像是寫的時候沒有把筆壓到底,是斟酌過措辭才落筆的。
他把字條收進案卷冊底層,和之前那些拜帖、信函放在一起,然後坐下來把今天查到的資訊重新梳理了一遍。
銀票改印的鏈條已經基本成型:底層黑市商販收攏散鈔,漕運商行中轉洗白,王府幕僚對接統籌,朝中高官掌控物料與工藝。
紙張和印泥只有工部能調齊,被裁掉的那兩頁記錄和永昌號門口的灰褐短褂以及桌面上那封沒有火漆的信,提示著同一條資訊——有人已經注意到他在查了,並且在試圖讓這條線在他面前合攏之前先一步把它藏起來。
他拿起筆在鏈條末端那一層補了一行小字:“工部——物料許可權——缺頁——中間環節記錄缺失。”
然後又在那行字下方畫了一道橫線,沒有寫名字,但那個位置在紙面上是空著的。
他知道那條空著的線對著的方向是明確的。
他合上案卷冊放回架子時在暗格前多停了一瞬,然後把那封沒有火漆的信從夾層裡重新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確認上面沒有任何水印、暗痕或可以被追溯的標記之後才放回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裹著潮氣湧進來,把桌面紙頁的邊角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院牆外的樹影在風裡晃著,被月光和陰影交替籠罩,遠遠地有幾聲梆子響傳過來,一慢兩快,三更了。
他合上窗,回到案桌前,把那盞油燈撥亮了一點,開始翻手邊那些與銀票案相關的舊卷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