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青衫客
搜查主要集中在地面和外圍建築，藏書樓只粗略翻過一層就暫時放下了，直到此刻外圍區域已經徹底清理乾淨，他才有餘力仔細檢視這座樓裡的全部內容。
他推開一樓的門時，裡面散發出一股陳年紙張的黴味，但並非完全腐朽的氣味，更接近於紙張被潮溼環境浸潤後緩慢變質的自然氣息。
地面和書架表面積了一層薄灰，有幾本書被翻開放在書桌上，像是正在翻閱的人中途離開後就再沒有回來過。
他沿著書架走了兩步，破妄之眼在書架深處某一格上掃到了一個輪廓——一個人形的氣息分佈，均勻而收斂，平緩的呼吸節奏、穩定的心跳間隔、無任何肢體動作產生的力線波動，像是一尊雕塑。
謝昭珩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反應，目光沒有在那道人影所在的方向停留太久，手指搭著旁邊一本冊子的書脊順勢抽出來翻了翻，然後放回原處，繼續沿書架往前走，視線沒有偏轉，只是腳步的節奏比剛才略慢了一些。
那道輪廓在他走到書架盡頭的時候動了一下，從暗處緩緩直起身來。
是一個穿青色舊袍的男子，約莫四十歲上下，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留著稀疏的短鬚，像是很久沒有打理過了。
他的袍子已經洗得發白，有幾處補丁。
他側過頭來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確認這扇窗的朝向是南面而非北面，然後轉向謝昭珩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是這支隊伍的主事者？”
謝昭珩在書架盡頭停住腳步：“是。”
“你帶隊進谷之後，我一直在觀察你。”
那人目光落在謝昭珩的右肩方向，但焦點又有些散，似乎視線本身並沒有完全集中，更多時候只是保持著那個朝向。
“你破谷口毒陣的時候，沒有讓人強行衝陣。你在盆地中毒氣擴散的時候，把中毒的人撤了回去才繼續往前走。你殺谷主的時候那一掌沒有多餘的招式，，你身邊的人也守規矩，沒有在搜查過程中隨意損毀物品。”
謝昭珩沒有否認那幾句話裡的任何一條，只是問了一句：“你在谷里住了多久？”
“四年，被關在這裡的。”
那人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竹林的頂部，“我原來在江南一帶教書，寫了幾本遊記，後來輾轉到了京城附近的嵐樾書院。某次外出採風時被百藥谷的人截住，說需要一個識字的人給他們修訂藥典。我不答應，他們就把我鎖在這座樓裡，每天送飯，不讓我出去。這四年裡我除了吃飯和睡覺之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書架上的書。”
他頓了一下，“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關我的時候搜走了我的劍，卻不知道那柄劍的劍法早在他們搜走之前就已經留在我的骨頭裡了。”
謝昭珩說：“所以你這四年一直在練劍？”
“沒有劍，只有手。”
那人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併攏，做出一個短促的刺擊動作——動作很小，沒有風聲，沒有破空，像是隨手比了一下，但那個動作的起始點和結束點之間連成一條筆直的線，沒有一分偏移，在他抬手和放下的間隙裡，那道線條的走向已經收進了謝昭珩的破妄之眼中。
那是一個刺的起勢，發力從腳跟經腰胯到肩再到腕，整條線連貫而穩定，沒有多餘的抖動。
謝昭珩站在原地把那道發力路徑看完了全程之後說：“你練的不是普通的劍法。”
“我從來沒說過它普通。”
那人把右手放下來，“這套劍法是我自己寫的，所以不算普通。我以前在外面教書的時候見過很多人舞劍，有的快、有的狠、有的多、有的少。後來我坐在書桌前寫了一本書，把那十幾頁紙上寫的招式合在一起，在腦子裡走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兩隻手都垂下來，寬大的袖口遮住了他的手指，“我沒法教你太多，但如果你想學，我可以把那些招式拆開講一遍，你回去之後用自己的方式練。我把它叫作青衫劍。”
他說完之後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等謝昭珩拒絕或轉身離開。
謝昭珩沒有動：“你能拆開講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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