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活口
清剿接近尾聲時，所有人都以為谷中已經沒有活口了。
校尉們在谷口外側整理最後一批物資，有人正在解開馬車上的繩索重新系緊，有人蹲在水邊清洗刀刃上的殘漬，遠處有人在清點人數準備返程的佇列。
青衫客站在藏書樓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冊子，像是在等什麼訊息，偶爾抬頭望一眼後山的方向又低頭翻一頁。
暮色正在從山脊線的邊緣漫過來，把整座山谷染成了一片介於灰藍與暗紫之間的顏色。
謝昭珩站在正堂外的平臺上，把青衫客交給他的那本冊子收進懷裡，正要走下石階時，後山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厚重的木料被從內部撞開了，然後是一連串碎石滾落山坡的聲音，石塊撞擊巖面的聲響在空曠的山谷裡來回彈跳了好幾遍才逐漸消散。
他停下腳步側頭望向那個方向。
後山的山壁和主建築之間有一道狹窄的縫隙，縫隙處的碎石正在向下滾落，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撞開了原本堵在縫隙口的碎石堆。
從碎石滾落的間隙中，一道紅色的身影從那道縫隙中閃了出來，速度很快，那件深紅色的勁裝在山壁灰暗的背景中格外醒目，像是一道被快速移動的火焰沿著山坡向下滑行。
她腰側彆著一柄窄長的彎刀，刀鞘是暗紅色的，隨著她的動作在腰間微微晃動。
她站在碎石堆上方，從高處往下俯視谷中正在列隊的人，目光從校尉們身上逐一掃過，在青衫客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然後定在了謝昭珩身上。
那柄彎刀從鞘中滑出一截，露出下面窄長的刀身，表面有暗紅色的紋路，像是沿著金屬表面緩慢燃燒的脈絡，在暮色的光線中隱約反射出微光。
謝昭珩認出了那道身影。
是百藥谷谷主身邊一直出現的那個人，她在前兩天的正面防禦中從未露面。
校尉們搜過前山和主樓，但後山那道縫隙太窄，被碎石堵住了大半，沒有人想到後面還藏著一個人。
她沒有走，她一直留在那裡，等大部分人退到谷外之後才從後山現身，把最後一道防線留在了清剿即將結束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已經搜乾淨了，所有聲響都在往谷口方向移動，而她選擇在那個時刻推開碎石從縫隙裡走出來，讓所有人重新停下來，證明這座谷里還有一個人沒有倒下。
她站在碎石堆上看著谷中正在收尾的官軍，開口時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的校尉們都聽見：“你們把谷里搬空了，人也殺光了，現在準備走了？”
她的目光落在謝昭珩身上，“你是領頭的那個，你帶的隊，你破的陣，你殺的人。”
她這句話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像是一句她已經在縫隙裡反覆確認過很多遍的話。
“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唯一一個還沒死的百藥谷的人，你們把這座谷里所有站著的人都殺了，現在輪到我了，拿命來。”
她沒有等謝昭珩回話，直接從碎石堆上躍了下來。
落地時她借下落的慣性完成了第一次拔刀，刀出鞘的動作與身體的軌跡連在一起，她的刀路不是單獨拆開的，每一刀都連著身體的位移和重心轉移。
彎刀的走勢和之前交過手的那些人完全不同，谷主用的是掌力加毒力，刺客用的是偷襲和短刃，而她用的是刀——純粹的、以速度和力道為優先的刀法，以身體的旋轉和重心轉移作為刀鋒轉向的基礎，不依賴任何外物輔助。
第一刀從上方斜劈下來，刀鋒劃過空氣時帶著短促而尖銳的風聲，謝昭珩側身讓開刀鋒的走向，刀尖擦過他的衣料時發出極輕的摩擦聲，像乾燥的竹葉被風颳過。
她的第二刀在劈勢尚未完全落盡時就已經接上了，從斜劈轉為橫削，刀鋒沿著一條水平的弧線掃向他的腰腹，轉向的弧度帶著明顯的慣性，像是她用身體的旋轉去帶動刀鋒的變向，而不是單純靠手腕的力量完成變招。
謝昭珩沒有用裂穹掌硬接，往後退了半步讓那道橫削從他身前掃過去，橫削落空之後她立刻接上了第三刀，手腕在橫削落空的間隙中側轉，刀刃在空中翻轉了半圈，從橫削變成了反手刺擊，整個過程沒有停頓，像是一整段動作被拆散之後再重新縫合在一起，每一段銜接處都沒有留下明顯的停頓，那種流暢程度意味著這套刀路她已經練習過無數遍，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已經記住了動作的順序和節奏，不需要經過大腦的刻意指揮就能自動完成每一次轉向。
她連出了七刀，每一刀的銜接都極快，中間沒有明顯的停頓，像是她常年練習的刀路就是這種連續進攻的模式，把速度和銜接放在第一位，前一刻還在劈，下一刻就轉了削，再下一刻又變成了刺。
謝昭珩在第七刀之後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她在出第五刀的時候換了一次呼吸，和前面四次不同，那一次的呼吸節奏比前面慢了半拍，說明她的體力正在接近一個臨界點，爆發型刀法的續航極限已經到了，如果不盡快結束戰鬥，她自己也會因為體力耗盡而無法維持現有的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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