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手下留情
兩人在暮色中已經對峙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彎刀的刀尖垂向地面，但他的右掌也收回了身側。
校尉們已經撤到了谷口位置，隔著那段距離只能看到兩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一個暗紅一個深灰，站在平地的兩端。
她握著刀柄的手沒有鬆開，但也沒有再次往前遞。
謝昭珩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不高不低，在風裡傳得恰好：“你的刀路走的是連續進攻的路子，前七刀一氣呵成，到了第八刀因為體力跟不上，銜接處出現了斷裂，你方才換過兩次呼吸，第五刀和第七刀之間隔了一次，第七刀之後又隔了一次，說明你的體力已經開始撐不住第八刀之後的第三段攻勢了。如果你再出一刀，速度會更慢，缺口會比第八刀更大，到那時候不需要我出掌，你自己也會在變招的過程中摔倒。”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但握著刀柄的指節泛白的位置已經鬆開了一些。
他接著說：“你說你修的是刀，是百藥谷里唯一一個不用毒、不用藥、不用暗器的人。但你的刀路是練來防身的，不是練來殺人的。你的刀法裡有六成以上是封擋和截擊的動作，真正用於主動進攻的招式不超過三成，剩下的部分是收勢和復位，用於在每一次出刀之後將刀身和身體都帶回一箇中性的位置——那種收勢不是練來殺人的人會加的，它更接近於一套長期用於自我保護和完善自身的完整技藝。你學了它十幾年，從來沒有用它主動殺過誰，你的第一刀和最後一刀的力道沒有明顯變化，但速度和精準度已經在下滑了，說明你的身體正在接近極限。”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她的刀尖又低了一寸。
“你的刀從第一刀到第七刀都在重複同一套節奏，你的路數我已經見過一遍了，後面的招式變化也都在它的框架內。如果你繼續打下去，只會越打越累，不會有新的突破口。”
他停了一下，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她握著刀柄的手，“你方才握刀的深度比第一刀時淺了一線，虎口的位置已經移到了護手邊緣，那是你的手在打滑，不是戰術調整。”
她把彎刀完全收回了鞘中，動作不快不慢，和她之前拔刀時的那種爆發完全不同，像是一個人先把所有要做的動作都做完了，然後才慢慢把工具歸位。
她站直時握著刀柄的手終於鬆開了，手指在刀柄上多停了一瞬才垂回身側，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像是一句已經蓄了很久的話：“我師父臨死前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谷真的破了，能走就走，不必替谷里死。他說百藥谷的毒、藥、暗器都是用來防守的，不是用來擴張的。”
她停了一下，“我剛才那幾刀，有兩刀是真的想砍中你的，另外幾刀只是在試。你如果站在原地不動，那兩刀已經落在你身上了，但你一直在躲，躲完之後還在告訴我哪裡打得不對。”
她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回頭，只是朝著那道縫隙的方向走了幾步，在那道碎石堆的邊緣處停住。
她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回來，被風壓得有些散：“你放我走，是因為你覺得我不是谷主那種人。你猜對了，你剛才說了那麼多我的刀路，大概也看出來我這輩子除了練刀之外沒有別的本事，所以你把我看完了之後決定不殺。”
謝昭珩站在原地沒有動：“你的刀是練來防身的，不是練來殺人的。你學了它十幾年，從來沒有用它主動殺過誰，你剛才那七刀就算全部砍中，也不會致命。”
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夠讓破妄之眼捕捉到她眼角那道細微的變化。
“藥典第七卷的夾層裡有一張紙，是我師父寫的。她晚年的時候已經把刀放下了，開始寫書，那張紙上寫的是百藥谷早期的一些事情。藏書樓二層靠西那排書架最左邊那本，夾層在封面的襯紙下面，你要是回去了記得看看，那本冊子的內容比你們搜出來的那些賬冊和藥方更有用。那棟樓的建造記錄和我師父的早年筆記都收在裡面，我師父後來把刀放下不是因為她打不動了，是因為她看清楚了這座谷走的路錯了方向。”
她把最後一句說完之後便不再開口了，邁進了那道縫隙裡。
她的身影被兩側的石壁漸漸收窄成一道細線，在那道細線的最末端，她的衣襬最後閃了一下，然後被轉角完全遮斷了，只剩下碎石坡上那道被她腳步踩過之後留下的淺痕，沿著山坡向上延伸了一段距離之後消失在暗處。
風從縫隙裡灌出來，把最後一點細塵和衣料摩擦的餘音一起帶走了。
謝昭珩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縫隙的方向，夜風在他站立的這段時間裡持續地從山道方向灌進來，把他飛魚服的下襬吹動了兩次又放下。
他在那裡多站了一會兒，把方才那幾段話在腦子裡放了一遍，等風徹底平復之後才轉身朝谷口走去。
青衫客站在藏書樓門口的臺階上，在他經過時把手裡那本冊子的書脊轉過來亮了一下，然後用手指了指藏書樓二層的位置，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已經足夠傳遞他想表達的意思。
謝昭珩在經過那輛裝了書的馬車時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車上那堆已經紮好的書冊，記住了二層靠西那個位置對應的方向——此刻那堆書冊正安靜地碼在馬車的中部，麻繩從書脊上方交叉穿過，在車尾處打了兩個結實的結釦。
他沒有開啟繩結去翻那本書，只是看了那個位置一眼，然後繼續走向馬匹，翻身上馬時夜風正從山道方向吹過來，吹動他飛魚服的下襬，他勒轉馬頭時回頭看了一眼藏書樓的方向。
青衫客還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手裡的冊子已經翻到了另一頁，校尉們的佇列已經整理好了，有人在檢查馬車上的繩結是否牢固，有人在互相確認隨行物資的數量。
。谷藥百遍一查搜再備準目回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