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是側門那扇木軸轉動時發出的輕響。
謝昭珩側頭望過去,陸舒寧站在側門內側門檻上,身上披著一件深色的薄衫,手裡端著一隻茶碗。
她沒有走近,站在門框的光影交界處,像是剛從外面回來不久,又像是在側門外面站了一段時間才推門進來,只是恰好在他收勢停穩的時候推開了那扇門。
“我剛才在院牆外面,聽見裡面有人踩屋頂的聲音,我還以為有人夜襲北鎮撫司。”
她的語氣平靜,但她端著茶碗的手在說話的時候微微收了一下,“你剛才在院子裡那個動作,我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能在沒有起跳臺面的情況下在空中完成兩次變向。”
謝昭珩說:“剛練的,還不熟。”
她站在門檻上沒有走過來:“你明天就要出發了,現在才練新東西?”
謝昭珩說:“出發前能練好。”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過院子到他面前,把茶碗遞過來:“涼的,剛才在門外放的,溫了又涼了。你渴了的話可以喝,不渴的話就當是幫我拿一下。”
謝昭珩伸手接過來時她的手指在他掌緣處輕輕擦過,像是她在把碗遞給他的過程中指尖自然地掠過他的掌心,沒有刻意停留但也沒有急著抽回。
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茶湯,已經涼透了,夜色把茶水的顏色壓得很深,幾乎看不清深淺,但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時有一股淡淡的草木苦澀味,涼意順著喉嚨落進胃裡。
“你明天走那條茶山岔路的時候,如果遇到路口有歪 脖子樹,往樹冠偏右的方向走。那棵樹是標記,左邊那條路通到斷崖就走不通了。”
她在他側後方站著,目光落在他肩頭那盞燈籠的光圈邊緣,“我白天又去走了一遍,確認過了。”
謝昭珩說:“記下了。”
她這才從袖口裡取出那兩張紙遞過來,紙頁的邊角已經被她反覆摺疊過又展開,摺痕處有些泛白,像是揣在身上帶了一整天才等到合適的時候拿出來:“上面畫了茶山岔路的走法和那棵歪 脖子樹的標記位置,還標了一處備用水源,以防你在那條路上耽誤太久。”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話,然後放低了聲音說,“我等你回來。”
謝昭珩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落在她垂在身側的手上,她說話的時候那隻手沒有像往常那樣攥著袖口的邊緣,而是自然垂著,指腹微微朝向他的方向。
他伸出手,把掌心裡的茶碗換到另一隻手上,空出來的那隻手伸過去,手掌攤開朝上,停在了她手邊不遠處。
她沒有立刻回應,目光在他攤開的掌心上停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先落,然後整個掌心貼上去,溫涼的觸感壓著他掌心的溫度,慢慢過渡到和他同一層溫度。
院子裡的月光從頭頂正上方鋪下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灑了一地淺淺的白。
廊下的燈籠在風裡微微晃動,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道交錯的影子,在微風的吹拂下不斷地疊合又分開。
遠處的校場上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啼叫,短促而空曠,像是被人聲打斷後飛走時留下的最後一聲響動。
她收回手時動作很輕,先抬指尖再抬掌心,像是怕把什麼東西帶散了。
退後半步之後她才把那隻手收進袖口裡,轉身往側門走,走到門框處時側過頭,在燈籠光與她側臉交匯處停了一下:“你喝完茶不用把碗還給我了,下次見面的時候再帶新的來。”
她說完便側身從門縫裡出去了,木軸轉動時發出輕微的聲響,門合攏之後院子裡重新只剩下月光和燈籠光。
他站在院子裡把那碗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後端著空碗轉身走回百戶房,在案前重新坐下來,把那兩頁新添的地圖夾進案卷冊裡,放回暗格中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