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亮牌
朝會定在辰時。
謝昭珩到得不算早，進殿時百官已經列好了隊，他走到錦衣衛佇列中段站定，位置不前不後，不突出也不隱蔽。
殿內光線比外面暗一些，高處的窗格把日光切成幾道平行的窄帶落在地面上，剛好從他腳邊擦過去，沒有落在他的官袍上。
他站定後沒有四處張望，目光自然平視，落在前方某位官員的後背位置。
幾位閣老站在佇列最前，皇帝還沒有到，殿內保持著朝會前慣有的低語聲——有人低聲交換著今日的議程內容，有人壓低聲音詢問昨日某樁公務的進展，那陣細碎的說話聲像一層薄薄的油膜浮在殿內，從殿門開始，沿著兩側的立柱向內延伸，一直漫到御階的邊緣才停住。
有人低聲笑了一下，笑聲短促，被壓在了袖口的邊緣處。
謝昭珩站在原地沒有參與任何方向的交談，也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任何一條正在流動的對話線上，那些話從他身側流過去時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像是水繞過石頭，很快就分開了。
殿門口傳來腳步聲，不大，但在逐漸安靜下來的殿內格外清晰。
腳步聲從殿門方向沿著中軸線一直走到了佇列前列的側面，在距離御階約五步處停住了。
謝昭珩沒有轉頭，但他的視線餘光捕捉到了一道暗紅色的衣袍下襬——東廠廠公的服飾與文武百官不同，顏色更深，衣料更厚，邊緣處壓著一道金線。
那道衣袍下襬的寬度在佇列前排邊緣處停定之後，整個殿內的說話聲以均勻的速度降了下來。
東廠廠公已經站定了，目光越過佇列前排的頭頂，在殿內掃了一圈。
皇帝入座後，朝會正式開始。
前幾項議程都是日常事務，戶部奏報糧價、工部奏報修繕進度、禮部奏報祭祀儀程，每項奏報都簡短平實，沒有引發任何爭論。
吏部奏報完考核結果之後，殿內安靜了約一息，那空隙被人填補了。
東廠廠公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在殿內覆蓋了從殿門到御階的整條通道：“臣有一事，想請教謝副千戶。”
殿內大部分人的目光隨著這句話向謝昭珩的方向偏轉了幾寸，像是水面上漂浮的碎葉被一股無形的力場牽引著輕輕扭動了一下，又重新在各自的軌道上恢復原位。
謝昭珩站在佇列中段，沒有側頭，視線仍然保持著原來的方向：“廠公請說。”
“謝副千戶最近出入宮門的次數比以往多了不少，有人見你從東側門進出，時辰不定，有時入夜之後還在內宮停留。臣想請教，謝副千戶以什麼理由出入內宮？又是誰為你安排的通行？”
那聲音在殿內擴散開來，在官員們之間產生了細微的波紋，那些波紋沿著佇列的走向逐排向後傳遞，像石子入水後逐漸擴散的漣漪。
謝昭珩沒有立刻回答，殿內的安靜在他說完那段話之後持續了大約兩息。
東廠廠公站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面部保持著平靜的神色，視線穿過殿內人群，落在錦衣衛佇列的中段。
謝昭珩開口時聲音和平時一樣：“臣出入宮門，有正式的旨意和記錄，每一次入宮都有明確的緣由和對應的文書依據。至於時辰和路線，是內宮當值人員根據宮禁管理規程安排的，臣沒有主動選擇過入宮的具體時辰。”
他的回答簡潔，語氣平穩，但東廠廠公沒有在他答完之後收回話題，仍然站在原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謝副千戶的記名弟子身份，不知是哪位宮中貴人所收？”
殿內的安靜變了一個質地。
那道沉默比以前更薄，像一層繃緊的紙面，有人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又收回了手指。
百官開始交換視線，有些目光落在謝昭珩身上，有些落在地面上，有幾道目光在謝昭珩和東廠廠公之間來回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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