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彈劾
御史臺的摺子送進通政司那天，謝昭珩還在百戶房裡翻柳家滅門案的現場記錄。
他剛把刀尖劃痕和牆頭壓痕的比對結果重新梳理了一遍，門就被敲響了。
來的是周彥斌書房裡當值的書吏，站在門檻外沒有進來，手裡捧著三份摺子的抄本，紙頁邊緣還帶著通政司的歸檔標記，疊放整齊。
他低聲說了一句“謝副千戶，千戶讓您過去一趟”，便把抄本放在了門內的小桌上，轉身走了。
謝昭珩放下卷宗，拿起那三份抄本邊走邊翻。
第一份摺子的抬頭寫著“為呈報錦衣衛副千戶謝肅珩私交藩王、干擾司法、逾越臣禮事”，落款處依次列著十幾個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後面跟著十二名御史，從六科到十三道，覆蓋了御史臺的核心範圍。
第二份和第三份的格式與第一份相同，只在具體的指控內容上做了區分，三份摺子都使用統一的紙張和頁邊距，像是草擬之後再統一抄錄過的。
謝昭珩把三份摺子都翻了一遍之後走進了周彥斌的書房。
千戶坐在案後，面前的茶已經涼了，碗沿一圈水漬已經幹了一半。
他看見謝昭珩進來便把那三份摺子的原件從案上推過來：“三封摺子是同一批遞上來的，第一封的主筆是左僉都御史，附議的十二個人分佈在六科和十三道，覆蓋範圍很廣。這份摺子的措辭比另一封更激烈，直接定性為‘逾越臣禮、結黨營私’。”他拍了一下第二封摺子的封皮，“這一封的主筆是另一個御史，附議的人數和前面差不多，但措辭更具體，逐條列了你在英王府赴宴的時間、東廠要人的經過、以及你最近幾次入宮的大致時辰，每一段都有具體的日期，像是有人專門整理過你近期的行蹤。”
謝昭珩站在案前把三份摺子又重新看了一遍，確認了三份摺子的措辭差異。
第一封措辭籠統，第二封列出了具體的日期和時段，第三封語氣最重，直接質疑他記名弟子的身份是否合規、是否掩蓋了其他不宜公開的目的。
三條指控的方向雖然一致，但如果逐條核對日期和事件，會發現其中幾處時間標註和實際行程記錄存在偏差，有些日期他根本不在對應的地點。
有人在整理他的行蹤時使用了不完整的記錄，或者刻意省略了某些可以解釋他行動的上下文。
他把這個發現收進心裡，沒有當場說出來，只是把三份摺子整齊地疊好放回案上：“千戶，這幾份摺子裡的日期我需要回去對照一下自己的行程記錄，有些時間點和我實際的出勤記錄對不上，如果核查的話可以補充相應的材料。”
“摺子遞到內閣之後，內閣留中不發，沒有批示，也沒有退回，留中不發的意思是內閣暫時不打算在這件事上表態，既不是支援也不是駁回，只是把摺子壓在了庫裡，但如果御史臺繼續施壓，內閣遲早要表態。你那邊先把材料備好，如果需要調閱你近幾個月的行程記錄和出勤底單，先去案牘院調。另外，你赴宴那天的記錄和東廠要人那天的文書底單最好也提前找出來。”
謝昭珩應了一聲，把那三份抄本從案上收回來，轉身出門時在廊下停了一步，院牆外的日光正從樹梢的高度移動到了屋簷的邊緣，照在青磚地面上的形狀變了。
他沒有多停留，沿著甬道回了百戶房。
回到案前之後，他把三份摺子重新攤開，照著上面的日期逐一核對。
第一份摺子提到他赴英王府宴席的時間，那份記錄他回去之後可以調出當天的外勤日誌，上面寫著當日的出勤時間和歸隊記錄。
第二份摺子提到他擅闖東廠的日期，當時他帶隊進去的時間、停留的時長、以及帶人證出來的經過，都在當天的案卷記錄裡。
第三份摺子提到的入宮日期，每一次都是透過正式的宮門登記手續完成的，記錄上寫著他的姓名、進出門時間、以及對應的內侍簽收。
他把這三條對應的書面材料分別標註在紙頁邊緣，確認了每一項都有對應的記錄可以呼叫之後，把摺子收進案卷冊，用鎮紙壓住邊角。
就在這時，陸舒寧從側門遞了一張條子進來。
字條不大，紙面乾淨，上面只有一句話：“通州倉庫那邊有人夜間進出，數量和時間都與以往不同。我懷疑御史臺的彈劾不止是朝堂上的事，有人在同步清理實物證據，想趕在你自證清白之前把對你不利的物證也一併收走。”
謝昭珩把字條看了一遍之後燒了，灰燼用水衝散倒進了牆角的排水溝。
他坐在案前，把御史臺那三封摺子的時間點和通州倉庫夜間進出頻率的變化排在一起，發現彈劾摺子開始遞送的時間和倉庫那邊動作加大的時間幾乎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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