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密詔
散朝的隊伍還沒完全退出宮門,謝昭珩剛走到甬道中段,一個內侍從側廊快步趕上來,壓低聲音說了句“謝副千戶留步,聖上在御書房等您”。
他停住腳步,側身讓過後面跟上來的人流,跟著內侍折返方向往回走。
甬道兩側的宮牆把午後的日光收窄成一道長條,他走在中間,影子落在青磚地面上隨著步伐向前移動又收攏,像一段被反覆展開又疊起的長線。
御書房的門開著,皇帝坐在案後,手邊沒有堆新的摺子。
謝昭珩進門時皇帝正在倒茶,壺口的熱氣在日光中升起來又散開。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寒暄,只是朝面前的矮凳偏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下,然後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指腹在碗沿上停留片刻才抬起來:“彈劾的事,你不必再理會。廷杖已經打完了,那十二個人不會再聯名上奏了。”
他的聲音和方才在大殿上給謝昭珩下的訓斥聽起來完全不同,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完成的事。
謝昭珩在矮凳上坐定:“臣明白。只是那十二名御史中有些人未必會因為左僉都御史被杖責而放棄後續動作,他們在等待合適的時機繼續推進。”
皇帝把他的後半句聽進去了:“你說得對,他們中有幾個人還會動,但不會再是今天這個規模了,廷杖打下去是讓其他人看到代價,御史臺可以遞摺子、可以聯名、可以造勢,但廷杖的數目和每個人的名字都會記錄在案,有人替他承受了代價,剩下的人會自己掂量風險。”
他停了一下,把茶碗放在桌面上,“柳家滅門案已經過去幾天了,是不是百藥谷做的。”
謝昭珩說:“不是。現場有三處標記與百藥谷的慣用刻法一致,但與臣在百藥谷藏書樓見過的原始標記存在偏差,刻痕的收尾角度、擦痕的處理方式、以及現場痕跡的分佈模式,與百藥谷過往案例中的行為模式不一致,柳家與百藥谷之間沒有實質關聯,滅門案的兇手另有其人,目的是利用百藥谷覆滅後的輿論空白製造誤導,讓調查方向停留在已經不存在的人身上。”
皇帝在他說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手擱在案面上,手指微微交叉,像是在等待他說出某段具體的轉折。
“那你的結論是什麼?”
“兇手是按照事先規劃的路線進入目標位置的,動作精準而高效,整個過程沒有因猶豫或誤判而產生不必要的時間延遲,這類行動模式通常與持續受訓的團隊成員相關,他們在行動前已經完成了目標位置和行動路線的預先確認,所有行動步驟都在進入現場前已經排練過。”
謝昭珩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另外,臣在通州方向也發現了一些與本案相關的動向,有人正在轉移物資以掩蓋滅門案與另一批現有證據之間可能存在的關聯。”
皇帝聽完之後沒有追問案情的細節,他換了一個方向:“你方才在朝上說,你每次入宮都有正式的登記手續。朕現在私下問你一句,你在宮裡走動的那幾次,有沒有察覺什麼?”
謝昭珩在那道詢問中停頓了一瞬,然後說:“東側門有一段夜間通行記錄與白天登記的數目對不上,正殿後方的某條廊道內,有幾處表面的灰塵分佈與實際通行頻率不符,像是有人定期透過擦拭來消除使用痕跡,這些位置的分佈和滅門案現場標記的偽造手法之間存在一致的邏輯模式,像是同一批人為了掩蓋自己的活動軌跡而採用的系統化手段。”
皇帝在他說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謝昭珩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說:“你回去之後繼續查柳家那個案子,查的時候不用考慮朝堂上的聲音,那十二個御史以後不會再聯名上奏了,朕只有一個要求——查到什麼就報什麼,不要因為涉及的人而自行收窄範圍。”
謝昭珩站起來行了一禮,退出御書房時門在他身後合攏的聲響比上次更輕。
他走出宮門時日光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宮門外面的青石板路面上還殘留著一點餘溫,但正在被夜風逐漸帶走。
回到北鎮撫司時,院子裡的燈籠已經亮了。
謝昭珩把馬拴好,穿過院子往百戶房走。
走到門口時看見廊下的陰影裡靠著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