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真相
謝昭珩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油燈添了兩次油，窗外的天色從暗紫過渡到深藍又過渡到灰白，廊下的燈籠在黎明前依次熄滅了。
他沒有起身，沒有喝水，沒有移開目光，只是坐在那裡把那三本案卷冊和那疊散頁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每翻完一冊就在旁邊的紙頁上畫一條線，把同一批材料中對應的節點連線起來。
等到晨光從窗紙外透進來、將桌面上那些紙頁的邊緣逐張照亮時，那些線條已經在紙面上連成了一張完整的圖案——所有案件在同一個中心點匯聚，所有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所有干擾和偽裝都已經被剝離，露出底下的骨架。
假鈔案的銀流終點不是百藥谷。
百藥谷只是中繼，物資從工部流出後經過百藥谷的渠道進行初次中轉，然後被重新包裝，透過另一條路線送往最終的接收方。
那條最終路線的終點在紙面上的位置與英王府名下的一處產業位置重合，而那處產業與柳家滅門案發生地的距離在當晚的行進時間允許範圍之內。
假鈔案中繳獲的物料清單，上面記錄的物資種類與百藥谷藏書樓中搜出的賬冊上記載的品類存在重疊，而賬冊中提及的幾處儲存地點，在滅門案發生前幾周曾有過一次集中清運，正好與倉庫物資調整的時間點對得上。
那批殺手組織所使用的刀法源流與青衫劍一致，而青衫劍的創作基礎來自那批典籍中的劍法部分，那批典籍在二十年前透過工部營繕司流入百藥谷的同時，還有一部分殘頁沿著工部營繕司的內部渠道被截留，隨後被分流到多個方向，其中的武學基礎經過數次轉手和篩選，最終沉澱為那批殺手的用刀習慣。
他們訓練體系的骨架來自那批典籍的分支，所以他們的刀法與青衫劍保留了同源的軌跡，但它們的執行者與百藥谷本身沒有直接聯絡，而是透過工部營繕司內部的另一條渠道獲得了那套技術的使用許可。
英王與東廠部分檔頭之間有一條常年的資金通道，自假鈔案之前的數年便已存在，由英王府透過商號路線向特定賬戶定期注入資金，再由東廠檔頭利用職權為殺手組織提供情報支援和朝堂掩護，使殺手組織能夠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完成預定任務。
那條資金通道在假鈔案案發期間有所收縮，但在柳家滅門案之前又恢復了一次大規模轉賬。
那批殺手組織在過去的幾個月中連續執行了多起針對世家文官的行動，每次行動後都以百藥谷餘黨 報復的名義釋出訊息，利用百藥谷剛被剿滅後的輿論空白期製造誤導。
所有遇害者之間存在一項共同的關聯——他們的家族或師承背景中，都存在與二十年前那批典籍交換事件相關的人。
那些人中有的當年經手過典籍交接手續，有的曾經在相關環節中留下過書面記錄，有的只是無意中接觸過零碎資訊。
但他們的共同特徵是，他們都掌握著足以指向那批典籍真實去向的碎片資訊，能夠拼湊出典籍的完整流轉路徑。
謝昭珩把最後一頁紙放回案卷冊時，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指腹沿著其中一條線的末端走了一段距離，在終點處停住了。
那批殺手組織在滅門案現場留下的所有誤導痕跡，與假鈔案中那份被塗改的物料清單出自同一套手法——先製造一個明顯的指向性證據，再用細小的偏差引導深入調查者發現破綻，使調查在確認“這不是百藥谷做的”之後停頓在下一層，而非繼續推進至更深的根源。
那份假鈔案中的物料清單在塗改時留下了與他之前確認的標記相符的偏差——刻意讓人發現它被改過，從而投入大量時間核驗清單內容，拖延追查物資真實流向的進度。
那批典籍的分支被偽裝成獨立的江湖傳承，使接觸者在掌握其內容後不會主動追溯它的源頭，所有從該分支流出的武學知識都被定位為“獨立來源”，彷彿它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原始聯絡。
他把筆擱下，在燈的余光中重新看了一遍紙面上的連線圖。英王與東廠部分檔頭之間存在長期的資金通道，那批殺手組織的訓練體系源自那批典籍的分支，而典籍的分支在流入殺手組織之前經過工部營繕司的篩選和分配。
英王出資供養殺手組織，利用百藥谷名義偽裝行兇，透過東廠內部的關係網掩蓋行動痕跡，再借助工部舊案中的遺留通道獲取武學資源和物料資源。
他想要屠殺的，是那些知曉二十年前舊案內情的世家文官。
那些人掌握的資訊碎片如果被拼湊完整，足以指向那批典籍的完整流向，也足以指向典籍背後那條貫通工部、藩王、江湖和朝堂的通道。
英王需要在那條通道被任何人拼湊出來之前，將所有持有資訊碎片的人逐一清除，使整條線索在接近完整之前斷裂——使每一個試圖拼接完整圖案的人在走到關鍵銜接點之前失去資訊來源。
謝昭珩在案前坐了很久，久到晨光從窗紙外完全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層均勻的白亮。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紙頁上的線條在晨光中的走向，確認了它們之間的連線方式在光照條件變化後沒有產生視覺偏移，也沒有任何一條線條在延伸過程中與他確認過的資訊節點發生過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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