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看了一眼周乙，只見周乙也在靜靜地看著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然後緩緩開口：
“你剛才說，今年春天——也就是1940年春天——你給朱先生買過鋼筆？？”
林澈心裡“咯噔”一下。他確實在描述中加入了這句話，為了增加真實感。但有什麼問題嗎？
“是……是的。”他謹慎地回答。
周乙的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突然讓他有了壓迫感：“朱惺公是在1939年8月遇害的。一個1939年8月就去世的人，你為何要在1940年春天再給他買鋼筆？”
林澈的大腦一片空白。
時間。他忽略了具體時間。他在匆忙編造故事時，他用“今年春天”描述細節，卻忘了自己所在的年份正是1940年。
致命的錯誤。
“我……我可能記錯了時間……”林澈試圖補救。
“記錯了時間？”周乙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冰錐刺破空氣，“明義先生，如果你真是朱惺公的助手，跟了他近兩年，你會記錯他去世的時間嗎？會在他死了半年後還給他買鋼筆？”
林澈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還有，這是最關鍵的，我甚至都不需要繼續盤問你，就可以領著你去日本人那裡領賞。告訴你，如果你現在坐在特高課、76號、甚至哪怕是警察局的審訊室裡，”周乙的聲音很低沉，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可怕，“就憑你說你是朱惺公的助手這一條，他們就不會再聽你任何解釋。”
冷汗從林澈的後背滲出。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不是對暴力本身的恐懼，而是對自己幼稚的恐懼。他用後世人看電視劇的思維在玩一場真實的生死遊戲，而第一回合就差點送命。
“我……”林澈低下頭，聲音嘶啞，“我說實話。”
“我叫李明義。但我只記得自己的姓名，是的，我失憶了，只記得在昏迷前，我在一條巷子裡遭遇了槍戰，聽到很多槍聲，有日本人在喊。我拼命跑，掉進了河裡。醒來時就在這裡了。”林澈選擇說部分真話，隱藏了刺殺行動、同伴死亡和穿越的事實，“剛才那些話……是我看了報紙臨時編的。我想著反正明天就要離開，編個身份糊弄過去，不讓你們為難。”
他抬起頭，努力讓眼神顯得真誠：“周先生，我真的只記得這麼多。名字，槍聲，河水，然後就是這裡。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但我沒別的可說。”
這時的林澈，也不敢說太多。作為一個出生在新時代的華夏，被黨和國家保護了一輩子的溫室花朵，是無法在現在這個環境中生存的。
然而，他也無法確認眼前這人就是《懸崖》裡的周乙。無論是與不是，他現在所說的內容都是在玩自己的命，無異於自殺。
他只能寄希望於眼前的周乙真的是我黨的一份子，有著崇高的信仰，不會因為林澈的撒謊而對他產生不利的想法。
於是失憶便成了短時間內最合理的藉口。只要不動刑，他有把握把持住自己是穿越來的這個秘密。
周乙沒有說話。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林澈臉上停留了很久。目光像手術刀。
許久，周乙站起身。
“學先。”他朝門外說。
周學先趕緊進來：“二哥。”
“給他弄點吃的，找身能出門的衣服。”周乙的語氣恢復了平淡，“明天早上，讓他離開。”
“明白。”
周乙最後看了林澈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審視後的判斷，有隱約的失望，還有一種職業性的冷漠。
“上海很大，但也很小。”周乙留下這句話，轉身掀簾而出，“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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