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就在林澈與周乙初次對話的那個午後，極司菲爾路76號的大門在陰霾中洞開。
汪曼春踩著高跟鞋走過長廊，鞋跟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規律，像某種倒計時。她手裡拿著一份剛送到的檔案，來自虹口日本憲兵司令部特高課，落款處蓋著梅機關的菱形章。
推開情報處處長辦公室的門，室外的光正從百葉窗縫隙擠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汪曼春沒有開燈，徑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庭院裡正在列隊的行動隊員。
“汪處長。”副處長方嘉樹敲門進來。
汪曼春沒有回頭，說道：“桌上檔案是梅機關轉來的。蘊藻浜爛泥渡亂葬崗，有一具‘屍體’爬走了。”
方嘉樹拿起檔案快速瀏覽。裡面的文字簡潔冷硬：五月二十西日凌晨，運送刺殺森永純少佐行動人員的屍體至爛泥渡。今日（二十五日）清晨巡查發現，屍堆邊緣有時間較近，痕跡較新的爬行路徑，沿河灘延伸約兩百米，於蘊藻浜岸邊消失。經清點，運送屍體數量與接收記錄吻合，且之後沒有接收新的遺體。結論：存在刺殺事件的倖存逃脫者，身份不明。梅機關令76號協同徹查。
“兩百米爬行痕跡……只能靠爬……”方嘉樹放下電文， “說明傷勢可能不致命，但行動能力受限。距離事發己超過24小時，應該立即勘察周圍，儘量找到一些線索。”
“日本人己經做了，現在可以推斷，人肯定還活著，從初步勘察結果來看，可以排除自己藏起來，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種可能——被人救了。”汪曼春終於轉過身，妝容精緻的臉上看不出情緒，“森永純的案子是憲兵司令部親自督辦，本來就己經逃走了一個，現在連死掉的都能又復活了一個，出了如此紕漏，他們大為惱火。陳主任剛剛來電話，要求我們情報處牽頭，行動隊配合，三天內給出說法。”
三天。方嘉樹心裡快速計算著，同時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處長，時間緊迫，我有了個初步的想法，爛泥渡周邊人煙稀少，但蘊藻浜上時常有些過往的舢板，小船，我可以透過我的線人調查這兩天在此附近出沒的船隻，以此為突破口進行調查。”
“很好。”汪曼春走到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點燃，“先按此方案進行摸排，需要行動隊支援，你去和葉興城要人，他要是不配合，我自會找他姐夫。不過……”
她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晨光裡盤旋：“這件事不是近日最重要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把工作重心繼續放在關東軍藥品盜用走私的案子上。只是爛泥渡是梅機關指派，限時內給個答覆就行。”
方嘉樹明白這句話中的深意。汪曼春不在乎哪個日本人被刺殺了，她想要的從來都只是個證明。
證明自己能力出眾，證明可以為她的師哥排憂，證明明家是錯的。
“我明白。”方嘉樹點頭，“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去吧。”汪曼春擺擺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關東軍這批藥物在上海失蹤，本來是由特高課負責，她軟硬兼施才拿到個協助調查的資格。
汪曼春這麼做，其實就是出於兩種目的，一是向日本人宣告，自己一介女流能在重大事件中獨當一面，鞏固自己在76號的地位，也是向那個剛剛從軍統叛變過來的陳默群示威，她一向不喜歡首鼠兩端的叛徒，更不會願意接受他這種人的領導。
更重要的是，這起事件，事發於明樓任督察長的海關總署，她不能讓自己的師哥剛剛上任就遭到如此嚴重失職的非議。
方嘉樹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遠處電訊室傳來隱約的電臺嘀嗒聲。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拐進樓梯間，上了三樓。
電訊處走廊盡頭的小房間裡，蘇雅露正在整理昨夜截獲的電文。她穿著76號標準的女性文職制服，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秀卻淡漠的臉。看見方嘉樹進來，她只是抬了抬眼皮，手上動作沒停。
“有事？”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
方嘉樹反手將門帶上，走到窗前，假裝檢視外面：“汪曼春佈置了個任務。爛泥渡的亂葬崗，前天晚上至昨日凌晨，有一具屍體爬出去了。這個時間段，正好是運送‘屠狗’行動中犧牲的同志後發生的。”
蘇雅露的手頓住了。她放下電文紙，轉身看向方嘉樹：“確定？”
“梅機關送來的檔案看，爬行痕跡兩百米，到蘊藻浜邊消失。”方嘉樹壓低聲音，“五月二十西日凌晨，刺殺森永純的行動人員屍體全扔在那兒。如果真有人活著爬出來……”
“那一定是我們的人。”蘇雅露接上他的話，語氣肯定，“‘屠狗’行動組行動指揮尚未歸隊，下落不明，剩餘的西人全部殉國。從你留檔的屍體照片中，組織確認了老吳、沈秋萍和李明義，但最後一具屍體殘缺，無法最終確認。要等行動指揮歸隊後指認。不過……”
“不過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有幸存可能的只有老吳或李明義。沈秋萍致命傷是頸動脈破裂，頸椎斷裂，神仙來了也救不活。”方嘉樹接過蘇雅露的話茬繼續說道，“李明義胸部、肩部中了西槍，致命槍傷在心臟位置，身體其他部位沒有中彈，雖然生還可能性最低，但不排除低機率情況。老吳的情況和李明義接近，他是左側大腿動脈貫穿，以及肝部大出血。”
這些屍體報告都是由方嘉樹在二十三日深夜拍照留檔的，而且都是他軍統的同志，他自然銘記。
“如果他們中不管誰還活著，現在的處境很危險。”蘇雅露的聲音壓得更低，“重傷，無接應，在上海舉目無親。就算當時被人所救，救他的人也未必可靠。更麻煩的是，如果他被76號或者日本人先找到……”
“可能會牽連出上海忠義救國軍的組織動向，甚至是整個軍統上海站。”方嘉樹接著說道，“他知道的太多了。行動路線、安全屋、備用聯絡點。就算他骨頭硬不開口，日本人也能從蛛絲馬跡裡挖出東西。更何況現在76號還有陳默群這個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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