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的清晨六點。
老顧在西馬路轉角的大餅油條攤前停下腳步，像往常一樣要了兩付大餅。攤主是個滿臉褶子的老頭，一邊麻利地在烘餅的圓桶裡夾起大餅，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昨兒夜裡，碼頭卸貨的三黑子說，爛泥渡那兒冒出很多人。”
“是加了崗哨？”老顧數著銅板，動作自然。
“不止。”攤主把餅包好遞過來，“聽說前天凌晨那的屍堆裡，爬出去一個活的。日本人發了火，76號昨天像瘋狗一樣到處嗅。”
老顧接過餅，銅板落在攤主滿是油汙的手心裡。“謝了，餅錢。”
“客氣。”攤主接了錢，轉身煎起了油條，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不久後，周乙在公共租界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館包間裡見到了老顧。
“情況比預想的嚴重。”老顧沒有寒暄，“日本人己經確認爛泥渡有活口逃脫。從可靠渠道得知，76號在全面徹查此事件，但不同以往，這次是情報處牽頭，正在篩查爛泥渡周圍所有診所、藥房，連江湖郎中和地下黑醫都不放過。”
“他們現在掌握了什麼？”周乙的聲音很平靜，但拿茶杯的手指不經意地輕輕摩挲暴露了他內心的微瀾。
“不多，但情況比較危急。”老顧壓低聲音，“爬行痕跡的長度、方向都被記錄了。有經驗的現場勘查人員判斷，逃生者傷勢不輕，應該走不遠。現在他們的搜查範圍以爛泥渡為中心，正在向外輻射。同時調集了暗探提供情報，重點是所有近日收治過外傷患者的場所。”
周乙起身，在包間內緩緩踱步，走到窗邊時往外望去，樓下街道上，幾個穿著短褂的人力車伕正在等客，一切都顯得平常。
老顧走到他身後說道，“我們原來放他走的計劃現在看來行不通了，不能因為他暴露你的身份，影響這次的任務。李明義必須時刻在我們的監控中。而且也不能隨意處理掉他，萬一留下一點蛛絲馬跡，都會被現在這種搜查力度挖出來。到時候，不管是你，還是學先，甚至我們這條線上的所有人……”
“都會被牽連。”周乙接過話，轉身面對老顧時，臉上己經恢復了慣有的冷靜，“是我考慮不周。臨時起意的搭救，現在成了整個行動計劃最大的變數。”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老顧擺擺手，“當務之急是給他一個能經得起查的身份。一個真正的、有檔案可循的身份。”
“你有辦法？”
“警察局有我們的人。”老顧說，“每天這個城市死的人不少，戰亂年代，很多死者有身份證明但無人認領銷戶。只要找到年齡相仿、體貌特徵差不多的，把照片一換，檔案就是‘真’的。”
周乙沉默了幾秒，說道：“會給組織添麻煩。”
“麻煩己經在了。”老顧很實際，“現在的問題是，要選一個麻煩最小的解決方案。給他一個身份，讓他‘正常’地活在上海，比讓他‘消失’要安全。至少在你上海行動期間，他不會成為突發的不確定因素。”
周乙想了一下問道：“需要多久？”
“兩天。”老顧說，“我需要時間篩選合適的目標檔案，還要做舊照片、補全材料。兩天後，我能給你一套完整的身份證明——從出生證明到良民證，一應俱全。”
“名字呢？”
“就用檔案上的原名。”老顧說，“我會選一個合適的。”
“好。”周乙終於點頭，“按這個計劃行動。但務必小心，所有過程不能留有明顯痕跡。”
“明白。”老顧走到桌前喝了口茶，繼續說道，“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按計劃進行，今天下午三點，我會去憲兵司令部，與負責藥品走私案的特高課的人見面。”周乙看了看懷錶，“我會以哈爾濱警察廳特務科特別行動隊隊長、高彬指定的特派員身份介紹自己。這些資訊在我來之前，哈爾濱警察廳的任命己經電告日本關東軍總部和魔都日軍陸軍總部憲兵司令部。高彬給的命令是‘瞭解上海方面在藥品走私案上的進展，並提供必要協助’。”
“名義上的協助，實際上的監督。”老顧冷笑，“高彬這是不放心上海特高課，還是想借你的眼睛看看別的？”
“都是。”周乙整理了一下袖口，“所以我更得小心。李明義這件事，絕對不能和我的公開任務產生任何關聯。”
兩人又低聲交換了一些情報細節，老顧便先行離開。周乙在房間裡又待了二十分鐘，才戴上禮帽，不疾不徐地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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