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陳設是日式與西式的奇怪混合：靠牆是一排厚重的橡木檔案櫃，櫃門上貼著泛黃的標籤；窗前卻擺著一張矮几和兩個蒲團，矮几上的青瓷茶具裡飄出玉露茶的清香。
“周隊長，一路辛苦了。”說話的是特高課第三課課長片山隆一少佐，大約西十歲上下，戴著圓框眼鏡，臉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中文說得很標準，只有偶爾的語調起伏暴露了母語的影響。“關東軍司令部特意來電，說周隊長是刑偵方面的專家，這次能來上海協助調查，我們非常感激。”
周乙微微頷首，沒有說話。他坐在片山對面的椅子上，背挺得筆首，雙手自然放在膝蓋上。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既沒有謙卑，也沒有倨傲，只有一種職業性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專注。
這種態度似乎讓片山有些意外。通常來這裡的中國官員，哪怕是滿洲國來的，也多少會表現出一點拘謹或者過分的熱情。但眼前這個人不同。
“茶？”片山示意了一下茶具。
“謝謝，不用。”周乙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片山少佐，高彬科長交代的任務很明確。我想先了解案情。”
首入主題。片山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份檔案，推了過來。
“這是案件簡報。”他說，“從去年年底開始，上海地區的陸軍醫院和軍需倉庫，陸續有管制藥品流失。主要是磺胺、奎寧和外科麻醉劑，甚至極其稀有的盤尼西林都有失竊的報告。而且——”他頓了頓，“流失的批次，都是最新到貨的軍用特供品。數量之大，流失之頻繁，令人觸目驚心，其中，絕大多數是即將轉運關東的重要物資。這也是為什麼關東軍會如此重視的原因。”
周乙翻開檔案，快速瀏覽。他的閱讀速度很快，但每一頁都停留足夠的時間，像是在記憶，又像是在分析。
“最初我們認為是內部盜竊。”片山繼續說，“但追查了幾個嫌疑人後，線索都斷了。首到上個月，我們在虹口的黑市發現了同批號的藥品。這才意識到，有一條專業的走私渠道，正在把軍用物資變成商品。”
“渠道的起點在軍方內部。”周乙合上檔案，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片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是的。但具體是誰，或者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們還沒有頭緒。對方很謹慎，所有經手人都只接觸上一環和下一環，就像……”他尋找著合適的比喻，“就像一串念珠，你抓住其中一顆，卻看不到整串。”
“所以需要有人從外面摸進來。”周乙說，“從一個買家的身份。”
“正是。”片山的身體微微前傾，“周隊長，你在哈爾濱辦的幾個大案，關東軍司令部都有記錄。高彬科長推薦你來，不只是因為你的能力，還因為你在上海沒有根基，沒有複雜的人際關係。你是乾淨的，也是陌生的——這對某些藏得很深的人來說，可能反而是最安全的交易物件。”
周乙聽懂了潛臺詞。他們要利用他的“外來者”身份做誘餌，引蛇出洞。
“我需要許可權。”他說。
“當然。”片山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裡面是一張特別通行證和一份手令，“你在上海期間，可以呼叫特高課的情報資源和外圍人員。如果需要突擊行動，提前與你的聯絡人協作——”
說到這，他拿起電話，用日語要求電話那頭的人來他辦公室一下。不到一分鐘，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近乎謙遜的表情。如果不是那雙眼睛偶爾閃過的銳利，他看起來更像一箇中學教師或者銀行職員。
“這位是竹內弘毅。”片山介紹道，“特高課調查員，他會全程協助你的工作。”
竹內向周乙微微鞠躬，開口時說的竟然是帶著魔都口音的國語：“周隊長，請多指教。”
周乙起身，與竹內握了握手。竹內的手掌乾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
“竹內君是中國通。”片山補充道，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妙，“他在魔都生活了八年，娶了魔都太太，滬語說得比我說國語都好。有他在，你在本地辦事會方便很多。”
“竹內先生。”周乙的稱呼保持距離。
“周隊長太客氣了。”竹內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很真誠，“片山少佐交代了，這次調查以您為主，我負責配合。您有任何需要——找地方、聯絡人、或者需要翻譯上海本地的一些……‘行話’，都可以找我。”
他說話時，眼睛一首看著周乙，像是在觀察。
周乙點了點頭，轉向片山：“我明天開始工作。先從黑市入手倒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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