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愷隆原本並不認識湯六子的家人，只是在湯六子被林澈打了之後，湯六子的媽去堂口鬧過，以期能多領取些補貼。因此才算臉熟。這次能在路邊上遇到，達愷隆覺得自己好運來了。
他迅速跟在她後面，不緊不慢跟了沒多久，那婦人拐進了一條更破敗的弄堂，在一扇歪斜的木門前停下，掏出鑰匙開門。
達愷隆沒有立刻上前。他在弄堂對面一個堆滿破筐的角落蹲下來，耐心地等。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那婦人又出門了。
機會來了。
達愷隆整理了一下昨天從猶太人那邊摸來的衣服，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然後快步走到那扇木門前，輕輕敲了敲。
裡面傳來一個不耐煩的、有些虛弱的聲音：“誰啊？”
“六子兄弟，是我，達愷隆啊。”達愷隆把聲音放得又熱絡又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關切。
裡面沉默了幾秒，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湯六子那張臉露了出來，臉色蠟黃，臉頰上浮腫還帶著明顯的淤青，一隻胳膊用布條吊在胸前，腿也瘸著，看起來確實傷得不輕。
他看到達愷隆出現在家門口，感到有些驚訝，“達愷隆？你來幹什麼？”湯六子語氣不善，沒打算讓他進門。
“哎喲，六子兄弟，你這傷……看著就疼！”達愷隆臉上堆滿同情，身體卻巧妙地抵住門縫，“我這不是聽說了你的事，心裡過意不去，特地來看看你嘛！咱們好歹也是一個堂口的兄弟，你遭了罪，我能不聞不問？”
湯六子哼了一聲，沒接話。
達愷隆趁機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他剛買的、準備自己充飢的兩副大餅，遞了過去：“一點心意，別嫌棄。兄弟你現在養傷，得多吃點好的。”
燒餅的香味飄出來，湯六子嚥了口唾沫，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側身讓開了門：“進來吧。”
屋裡又小又暗，瀰漫著一股藥味和黴味。傢俱簡陋，湯六子費力地挪到一張破竹椅上坐下，小心地不碰到傷處。
達愷隆也不客氣，自己找了個板凳坐下，嘆氣道：“六子兄弟，堂口的事……你也聽說了吧？”
湯六子臉色一黯，點了點頭，咬著燒餅沒說話。
“三爺他……哎！”達愷隆作痛心疾首狀，“誰能想到出這麼大的事！咱們這些底下混飯吃的，以後可咋辦？”
“還能咋辦？”湯六子悶聲道，帶著怨氣，“樹倒猢猻散唄。我這樣，以後怕是連碼頭扛大包都沒人要了。”
“話不能這麼說，”達愷隆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三爺走了，堂口沒了，日本人連續抄了兩天家，不知道被搜刮掉了多少東西。但是，我們這幫原來還在堂口做事的兄弟都在，我們可以收拾殘局，重振旗鼓。只不過……”
湯六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只不過什麼？”
達愷隆眼睛眨了眨，慢悠悠地說道：“只不過將過去這些弟兄都召集起來，要的是這個。”他邊說邊用手做了個捻錢的動作。
“那你說個球。”湯六子失望地搖搖頭，“你看我像是有錢的人？還是你像有錢的人？”
“六子兄弟，你就別跟我裝糊塗了。”達愷隆嘿嘿一笑，笑容裡卻沒什麼溫度，“三爺是做啥生意的，你我都清楚。現在他與強哥都去餵了黃浦江裡的魚，但他那些‘貨’，可不會都放在堂口裡等著日本人搬空。我聽說……他有好幾處秘密倉庫，在後灘蘆葦蕩那邊，是不是就有一個？”他這是純屬瞎蒙，結合鄭三做水路走私的傳聞，隨口扯了個可能的地點。
湯六子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嘀咕：“我哪知道……三爺的事，都是強哥他們管。”
有門！達愷隆心裡一喜，湯六子這反應，說明他肯定知道什麼。
“疤頭強死了。”達愷隆首呼其名，“咱們堂口這次是真栽了。你也算是三爺的外甥，你就是想讓這些貨都便宜了外人，還是爛在哪個角落裡？”
湯六子有些被說動了。他還年輕，受傷後家裡更困難，平時這個所謂的舅舅也很少關照他們母子，加之對錢財的渴望壓過了那點警惕和怨氣。他猶豫著，啃完了手裡的燒餅，舔了舔手指，半天后才娓娓道來：
“有一次，強哥令我去外面要一筆幫裡的外債，數額有數千個銀元，那天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對方被我嚇住了，竟然如數奉還。我拿了這筆錢如數交給了強哥，他非常高興，帶我又是下館子吃飯，又是去夜總會喝酒，席間他喝多了，一個勁地誇我，大概意思就是三爺平時對我嚴格是有意培養我，強哥也遵照三爺的想法，會重點照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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