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一刻，還是上次與老顧會面的祥泰茶莊的雅間。
老顧己經在了，周學先閃身進來，反手關好門。
“老顧。”周學先低聲道。
“坐。”老顧給他倒上茶，“車行一整天都關閉著大門，於是我才啟用了記號聯絡。”
周學先點頭：“虹口港昨天發生的事情，恆社那邊也聽到風聲了，早上在高橋與徐秘書見面，他們警告我遠離虹口青幫的爛攤子，保持車行低調，確保運輸線暢通，後續有更重要的任務。”
“嗯。”老顧並不意外，“叫你來，也是要提醒你，鄭三堂口這次的事情，牽扯到日本人正在嚴查的管制藥品。”
周學先倒吸一口涼氣：“藥品？他們膽子也太大了！”
“人為財死。”老顧冷笑一聲，“現在鄭三死了，堂口被抄，但事情沒完。日本人在追繳鄭三團伙盜走的剩餘物資，鑑於你和青幫的關係，這個時候務必要和鄭三那邊劃清關係，車行裡裡外外，絕不能出現任何與虹口港青幫殘餘人等的牽連，尤其那個林澈。他最近有什麼異常表現嗎？”
“我明白。車行這邊我會盯緊。”周學先鄭重道， “那個林澈……他最近倒沒什麼異常。修車手藝學得快，一些美國車的疑難雜症居然能一眼看出門道，像是以前接觸過。平時幹活還算踏實，不偷懶，也不打聽不該打聽的。就是有個叫達愷隆的碼頭混混跟林澈偶爾有些接觸，我警告過他。”
“達愷隆？”老顧眉頭微皺，“這人底子不乾淨，要提醒林澈保持距離。林澈的身份特殊，絕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你要多留意。”
“我會的。”周學先頓了頓，問道，“二哥那邊一切還順利嗎？”
老顧點點頭：“最近風聲緊，一切小心為上。他那邊很好。”
這天晚上，所有人都睡的極不安穩，
林澈夢裡反覆出現達愷隆那張驚恐的臉、冰冷的江水、沉重的木箱，還有不知從哪裡響起的、密集的槍聲。他一次次地被這些場景驚醒，總以為觸發了懷錶的預視。緊張的他後半夜幾乎沒有睡。
達愷隆沒敢回到他的小破屋，在下海廟附近猶太人聚集區的難民堆裡輾轉反側著。極致的恐懼竟催生出了一絲瘋狂的妄念，他決定明天一早去堂口和碼頭再轉轉，賭上這輩子最大的賭注。
周學先躺在閣樓的床上，睜著眼睛，思索著徐秘書和老顧的叮囑，恆社與青幫的基層外圍通常沒有什麼交道，但同為青幫成員，總是帶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此時為了自己的利益選擇自保也是保護組織的手段。
就這樣過了一個無比漫長的長夜。
第二天一早，一切都要照舊。
達愷隆早早離開了難民窟，徑首來到堂口附近，這時的堂口外己經圍滿了穿著土黃色軍服、戴著戰鬥帽、腳蹬牛皮靴的日本憲兵！嚇得他想調頭就跑，但是接下來一個人的出現，讓他打消了逃跑的念頭。
是正從堂口的天井走到正門臺階上的那個日本軍官。這人肩章上的金星顯示他的軍銜極高。達愷隆不認得他，但首覺告訴他，這是個日本的大官。
旁邊看熱鬧的人群裡有人在竊竊私語，達愷隆仔細捕捉風中飄來的零碎話語，得知此人是上海憲兵司令部司令——高橋千兵衛。
他心裡一驚，鄭三去偷盜的物資竟然驚動了級別這麼高的日本人，又加深了他的恐懼。
但他假裝鎮定地與旁邊的人搭起訕來：“我說，就一個小小青幫，需要那麼大的官來現場嗎？”
旁邊的路人看了看他一副乞丐的模樣，不屑地說道：“三爺你不知道？那在這一帶也是號人物了，據說日本人有批貨物在他手裡弄丟了，都在找呢，上面的人能不重視麼。你不懂就別亂講。”
“重要的貨物？什麼貨物？”達愷隆繼續追問。
路人們哪兒敢繼續說下去，都西散而去。達愷隆自然知道日本人找的是什麼，肯定不會為他手裡的那一個小箱子，興師動眾地請來司令坐鎮。肯定是鄭三那兩天在外灘倉庫盜走的那批貨了。
想到此，他依稀記得鄭三之前有過幾個貨倉用於走私貨品的存放點。但具體位置他就不知道了，只有像疤頭強這樣的核心成員才會知道。如今幾個核心成員都在那天晚上死絕了。還有誰會知道呢？突然，他的腦中猛地冒出一個人。
達愷隆心中大笑，自言自語地叨叨：“林澈兄弟啊，林澈兄弟，沒想到你真的提供了一個絕佳的發財機會，這次哥哥一定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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