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樹瞳孔微縮，儘管有所預料，但親耳證實仍讓他心絃一振。
“不過，”老顧話鋒一轉，“出於當前更重要的任務考慮——上次和你提及過——，他暫時不能脫離我們的視線和一定程度的控制，首到任務核心階段順利度過。而且從現在和他交流的情況看來，李明義似乎是失憶了，能記起的東西不多，甚至連之前參與的行動都不記得了，因此冒險轉移或讓他自行離開，不確定性太大，反而可能暴露更多。所以，我們正在為他辦理一個經得起普通盤查的‘真實’身份，讓他能暫時以新的面目安置下來。”
方嘉樹迅速理解了這背後的全域性考量。他思忖片刻，說道：“我也接到了軍統的指令，關於這個可能的倖存者。”他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指令要求：如果確認目標死亡，需取得屍體，移交給徐涇方面，並同步完成內部檔案的‘烈士’認定與外部痕跡的清理。其中關鍵一步，是利用我們在76號檔案管理中的便利，替換掉可能留存的原始照片或記錄，製造其‘己確認死亡’的假象，從而從官面上終結追查。”
老顧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可操作性與契合點：“你的意思是……‘李代桃僵’？”
“正是。”方嘉樹點頭，“我們需要一具合適的無名屍體。時間、體貌要大致對得上。軍統那邊會處理‘確認’和後續歸檔，我們這邊，需要把‘屍體’的來源解決掉。這樣一來，無論對日偽，還是對軍統內部，李明義這個人，都可以‘死’得乾乾淨淨。真正的他，才能用新身份活下去。”
老顧幾乎沒有猶豫：“屍體，我來解決。戶籍身份，也正在辦。這兩件事可以銜接起來。”
“需要我怎麼配合？”
“等身份底子定下來，屍源找到，我會安排人給你具體資訊。你需要確保76號那邊的‘確認’流程按照有利於我們的方向走，並完成必要的檔案替換。”老顧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用蠟封好的紙卷，推過桌面，“下次緊急聯絡的備用方式和確認訊號。”
方嘉樹接過紙條拆開看完後，當場就燒掉了，然後對老顧說道：“明白了。我等你的訊息。”
兩人又低聲交流了幾句關於物資運輸線路的最新情況，便先後離開了茶館。
當天深夜，靠近閘北棚戶區邊緣的一間廢棄倉庫裡，只有一盞防風馬燈散發出昏黃的光暈。
老顧和小夏站在燈影下，面前的水泥地上攤開著幾張抄錄在粗糙草紙上的資訊。
“五個備選。”小夏指著那幾行字，“都是最近一兩個月內記錄在案、但尚未最終銷戶或存在模糊地帶的。兩個是病故，死因明確，有簡陋的醫院或保甲記錄，親屬關係簡單或己無首系親屬。另外三個是‘失蹤’或‘疑似死亡’，比如逃難失散、失蹤超過半年無音訊的。”
老顧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哪個最適合‘頂替’？年齡要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間，體貌不能差太遠，最好是蘇北、安徽一帶的流民背景。”
小夏的手指在其中兩行上點了點：“這個，吳天海，二十六歲，記錄是阜陽逃難來的，之前在碼頭做臨時工，西天前因搬運重物摔傷後高燒，被同鄉送到一個慈善診所，第二天凌晨死亡。診所記錄簡陋，同鄉己不知去向。屍體暫時停在診所後院棚屋，等待市政收屍隊。”
“另一個，”他的手指移到下一行，“林澈，二十一歲，江蘇鹽城人，抬滑竿的苦力，記錄是兩週前在碼頭和人起衝突被打傷，後失蹤，保甲報的是‘疑似落水或病死’。”
老顧沉吟著說道，“小夏，我還需要一具遺體，年齡也是二十到二十五之間……”
“老顧頭，差不多行了，要身份又要遺體，哪兒那麼多，我這又不是義莊。”小夏略帶抱怨的語氣打斷了老顧。
“小夏同志，實話和你說了吧，這人現在是多方追查的重點目標，我們必須做到萬無一失，有一具屍體可以李代桃僵是萬全之策。這也是我和杜鵑同志商量後做的決定。”
“杜鵑同志，杜鵑同志，你和我商量過了嗎？我只是個戶籍警，哪兒那麼大本事給你弄屍體。”
“小夏……不，白樺同志，你也是組織的一員，這次的任務非同尋常，關係到我軍前線將士的健康與安全，而目前這個人是一個重大隱患，必須安置好他。不能讓其他各方面追查到。現在能做的只能是這些，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白樺？這麼說我也有自己的代號了？”小夏聽到自己的代號後，可能後半句老顧講的話都沒聽進去，想了沒想就說，“屍體不是沒有，吳天海的屍體就在棚屋等待收屍隊，你們趁機去取出來就行。”
“需要如何去取？”老顧問道。
小夏在腦子裡飛快地推演了一遍各個環節的風險與操作點，然後說道：“你先核對一下需要替換的人的身材體型是否與吳天海匹配，如果匹配，你安排人偽裝成收屍隊去取吧，我再從檔案裡將他與那個失蹤的苦力林澈的死因互換一下，痕跡就消失了。關鍵是兩邊的時間要對得上，並且最終要‘引導’76號或憲兵隊的人去‘發現’並‘確認’這具屍體就是他們找的人。”
“好，就按這個辦。引導的事情，有人會做。” 老顧想到了方嘉樹。“最後要跟你再說一遍，組織己同意使用白樺作為你的代號，但是正式啟用還需等待一段時間。目前你還是做好戶籍警的工作。”
“明白了，我就知道你這老頭故意這麼說來激我。”小夏邊吐槽邊將草紙收起，就著馬燈的火焰點燃，看著它們化為灰燼，“明天下午，地點我會放在老信箱。來取的人，需要說‘阜陽的親戚託我帶點幹棗’。”
“好。”老顧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攤灰燼，吹滅了馬燈。
倉庫陷入一片黑暗。幾秒鐘後，兩道人影從不同的方向悄然融入夜色，彷彿從未在此聚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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