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愷隆再次出現在週記車行門口時，是次日午後。
他換了一身稍微體面的藏青色長衫，頭髮依舊梳得油光水滑，跨入鋪門時，林澈正好在前堂清理櫃檯，周學先則坐在櫃檯後翻賬本。
達愷隆衝林澈擠了擠眼，嘴角掛著那種“你懂的”笑容。林澈沒搭理他，低下頭繼續手上的活。
“周老闆！忙著呢！”達愷隆走近櫃檯，手朝櫃檯上一搭。
“什麼事？”周學先合上賬本，淡淡地說道。
“好事，大好事！”達愷隆搓著手，身體前傾，壓低了些聲音，“昨天說的那位老爺的美國車，有準信了！明後天，最遲後天下午，他府上的司機就開車過來！”
周學先點點頭：“嗯。”
達愷隆觀察著他的臉色，繼續說：“不過周老闆，您看……這生意是我牽的線，我前後跑腿，嘴皮子都磨破了。這修車費用嘛……”他拖長了調子。
“怎麼？”周學先明知故問。
“按規矩，得有居間費吧？”達愷隆笑嘻嘻地說，“我也不多要，就抽個頭。您看……五個點怎麼樣？”
周學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從抽屜裡拿出煙盒，慢條斯理地點了一支。
“一個點。”周學先吐出一口煙，終於開口。
“哎喲我的周老闆！”達愷隆誇張地叫起來，“一個點？這年頭跑腿拉生意多難您不是不知道！租界那些老爺，門檻精得很，我費了多少工夫才說動他過來？三個點，至少三個點！”
“你牽線，我給你一個點，己經是看在你跑腿的份上。”周學先語氣平淡，“修車是我出力，零件是我出本錢。這車什麼毛病還不知道，萬一是個難啃的骨頭，我還得倒貼。”
“哪能啊！”達愷隆一拍大腿，“我都打聽清楚了，就是老毛病，怠速不穩，跑起來發竄。周老闆您這手藝，還不是手到擒來？再說了，修好了，後續保養不也是生意？兩個點，兩個點總行了吧？”
周學先沉默地抽著煙，目光越過達愷隆，看向院子裡那幾輛待修的黃包車。陽光斜射進來，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三個點。”他突然說。
達愷隆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笑開了花：“周老闆爽快！”
“但有條件。”周學先彈了彈菸灰，“第一，車來了，毛病得是你說的那樣，要是還有其他大問題，這點數另說。第二，修車期間，你別在旁邊指手畫腳。第三，錢，等車修好、車主付清全款後再結。”
達愷隆眼珠子轉了轉，快速權衡了一下，伸出右手：“成！就按周老闆說的！”
達愷隆又閒扯了幾句，臨走前，又走到林澈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兄弟，好好幹！等周老闆這單生意做成了，哥哥請你吃老正興！”
也沒等林澈反應，說完就離開鋪子，消失在了街角。
第三天的下午，一輛司蒂倍克停在了週記車行的門口。達愷隆從副駕駛座跳下來時，臉上堆滿了笑，彷彿這輛車是他親生的寶貝。穿著司機制服的中年男人也跟著下了車，一看便知是有錢人家的司機，白手套一塵不染，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周老闆，車來了！”達愷隆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三度，“陳師傅，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週記車行，周老闆的手藝，虹口這片兒數這個！”他豎起大拇指。
周學先己經等在院子裡。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首接落在那輛司蒂倍克上。林澈跟在他身後，眼睛盯著那輛車——作為一名曾經的汽車工程師，他幾乎本能地在分析可能的問題點：怠速不穩、加速發竄，常見於老式化油器車型，可能是混合比失調、點火正時不準，也可能是更隱蔽的燃油供給問題。
“什麼狀況？”周學先問，言簡意賅。
陳司機沒立刻回答。他摘下一隻白手套，用指尖輕輕抹了抹引擎蓋上的浮塵，動作緩慢而細緻。達愷隆急著要開口，被陳司機一個眼神制止了。
“怠速不穩，尤其是熱車後。加速時一頓一頓，像是喘不上氣。”陳司機終於開口，聲音平淡，“上週送老爺去銀行，在路口等紅燈時熄了一次火。老爺很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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