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愷隆那張油滑的笑臉探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件半舊的綢衫，頭髮抹得油亮，手裡還提著一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林澈愣了一下：“你是？”
達愷隆熟門熟路的走了進來：“連我都不記得啦？前幾日在碼頭……”說完，還雙手一併，做成被拷住的樣子。
“哦哦，原來是神父啊。”林澈笑著說道。
“什麼神父不神父的。我今天剛好路過，見鋪子門關著，就繞到後面，果然後院門開著，就進來瞧瞧。”達愷隆說著，將手裡的油紙包揮了揮，“給你帶點五香豆，城隍廟老字號，嚐嚐。”
“對了，周老闆在嗎？”
周學先見來的人喊自己，從店鋪後門處折返回來。對著達愷隆說道：“有何貴幹？”
“肯定是好事啊。”達愷隆搓著手走過來，經過林澈時將油紙包遞給了他，然後轉向周學先，“周老闆，我認識個有錢人，在租界那邊，有臺司蒂倍克車，1936年的，最近老出毛病。大夏汽車公司管賣不管修，一般的修車廠他又信不過，非要找手藝好的。我一想，老闆您這兒手藝不差啊，就提了一嘴。”
“然後呢？”周學先語氣平淡。
“他起初嫌遠，後來我費了好些口舌，總算說動了。他答應把車開過來讓您瞧瞧！”
周學先看著他，沒立刻接話。他知道達愷隆這種人，十句話裡能有三分真就不錯了。但送上門的主顧，沒有硬推出去的道理，何況還是一臺能帶來不錯收入的美國車。
“什麼毛病，問清楚了嗎？”周學先問。
“我就聽了個大概，說是跑起來一竄一竄的，什麼什麼不穩，上了年紀的車都這樣。”達愷隆說得流利，“不過這位老爺說了，只要您能根治，錢不是問題。他還說了，要是修得好，他公館裡還有兩輛車，以後都放您這兒保養。”
周學先不動聲色，心裡卻盤算著：真假不論，至少是個說得過去的由頭。他點了點頭：“成，定好時間，送過來看看吧。”
“得嘞！包在我身上！”達愷隆一拍胸脯，像是完成了件大事。他眼神一轉，又落到林澈身上，彷彿剛想起來似的，“對了周老闆，我能跟林兄弟說兩句話不？就幾句，關於……上回他幫我那個小忙，我想謝謝他。”
周學先沒有理會他，左手做了個請的動作，說道：“既然事情說完了，就請回吧。”
達愷隆只好悻悻地往後院門走去，周學先則走回了鋪子裡。
林澈收拾完黃包車，準備洗洗手去做晚飯。只見達愷隆站在後院外，對他招招手。
林澈放下東西，心想反正要過去鎖門，於是便走了過去。
見到林澈靠近，達愷隆嘿嘿一笑，湊到林澈身邊，聲音壓得低：“林兄弟，活兒幹得真細緻。”他先誇了一句，然後繼續說道，“上回碼頭那事兒，多虧你了。哥哥我心裡記著呢。”
林澈擺擺手說道：“小事，愷隆兄不必如此。”
“哎，對你來說是小事，對哥哥我可是大事。”達愷隆左右瞟了一眼，身體又湊近了些，幾乎是耳語，“哥哥我看你是實在人，有門路，想拉你一把。你看你這手藝，在這小鋪子裡，什麼時候能出頭？”
林澈沒吭聲，達愷隆見狀，繼續帶著那種充滿誘惑的腔調說：“碼頭上，七號倉庫，知道不？堆了一批好東西，美國車的零件，火花塞、軸承、正時齒輪……放了小半年了，都快鏽了也沒人領。管理處那幫廢物根本不管。”
他頓了頓，觀察著林澈的反應，“晚上，就咱們倆，弄點出來。我有路子出，乾淨利落。一趟下來，抵你在這兒幹大半年。”
林澈側開身子，看了看達愷隆。對方眼裡閃著那種急於拉人下水的光，以及篤定他會心動的自信。
“愷隆兄，”林澈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這是盜竊……不合適吧？”
達愷隆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這年頭，誰不偷？東西放著爛掉就是對的？咱們拿來用，叫物盡其用！兄弟，聽哥一句，這世道，老實巴交掙不到錢。你得給自己謀後路。”
他從褲兜裡摸出個小東西，飛快地塞進林澈工作衣的口袋裡。是個嶄新的、黃銅材質的火花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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