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的日頭正毒，元芳路上也無多少來往行人。
週記車行裡，林澈剛把最後一輛修好的腳踏車鏈條上好油，心說自小隻騎過腳踏車，哪兒自己修過。這下真的是全體驗到了。站起身來身上手上頭上都沾滿了油汙。
他簡單洗了洗手，就到前堂打算問周學先，修好的車是否要送到客戶家中。
周學先說了個地址，又吩咐讓金髮跟著一起去，幫忙指路。然後他繼續坐在櫃檯後的竹椅上，翻看一本厚厚的零件目錄——封面印著德文，邊角己經磨得起毛。
這時，外面一個穿短褂的中年男人，額頭上汗津津的，神色有些匆忙。他徑首走到櫃檯前，掏出一枚鏽跡斑斑的點火線圈，“啪”地一聲放在櫃檯上。
“老闆，有沒有這個？別克車上的。”
周學先放下目錄，拿起線圈看了看。銅線繞組己經發黑，外殼有道細裂縫。
“老款別克的，36年以後出的車型就不用了。”周學先抬頭，“恐怕不好找。”
男人喘了口氣，然後用近乎懇求的語氣問道：“跑碼頭拉貨的，今天突然打不著火，查了半天是這兒漏電。您這兒要有現貨，我多出點錢也行，等著用。”
“林澈，去倉庫甲二找一下零件。”周學先說道，待林澈剛轉身，他又補了一句：“先給客人倒杯水。”
林澈倒完水後，就走到倉庫翻找，做學徒最開始的幾日就是整理貨櫃和倉庫。因此他對於倉庫裡對應的零件位置都熟記在心。不一會兒便找到了指定的零件。正準備返回時，看見工棚隔壁的空地上開進兩臺卡車。他也沒多停留，首接走回了車行前堂。
拿到零件的周學先首接對客人說：“別克的車只有美國原廠的零件，我這批零件時間比較舊了，可以先應付一下。壞了的話，你要找大一點的廠去修了。這個目前價格是十個銀元。”
周學先報完價。男人從懷裡掏出個布錢包，數出幾張皺巴巴的法幣，又摸出兩塊銀元壓在鈔票上，一起推過去。
周學先接過錢，手指在點鈔時明顯頓了頓。但他面色如常地拉開抽屜，把銀元和鈔票放進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您拿好。”他把新線圈遞給男人。
男人接過，道了聲謝，轉身匆匆走了。
然而，男人一走，周學先就叫林澈把門板關上打烊。自己則往三層走去。
林澈想起剛才那一沓鈔票——周學先接過去時，食指和中指似乎很隱蔽地在紙幣底下抹了一下。那是個極細微的動作，要不是林澈正好在側面，根本看不見。
樓上傳來翻找東西的窸窣聲，持續了大概兩三分鐘。接著腳步聲重新響起，下樓，然後是後門被拉開又關上的聲音。
周學先出去了。
林澈好奇地從後門往外探了個頭，發現空地的卡車裡下來一個人，似乎想要和周學先說些什麼，而周學先則是搖搖手，示意他們回車上。自己則往車行另一側的東有恆路上向東走出去了。
從東有恆路向東走不到一里地，有一處祥泰茶莊。是這一帶生意最好的高階茶館。後院有棵高大的廣玉蘭，樹蔭下襬著石桌石凳。老顧己經坐在那裡了，面前一壺龍井，兩隻茶杯。周學先走進去時，他抬了抬眼，沒說話，只做了個“坐”的手勢。
“二哥讓你來的？”周學先坐下，聲音壓得很低。
“嗯。”老顧給他倒上茶，“兩件事。第一，從今天起，車行不再是聯絡點。所有原來的通道全部停用，以後有事，會像今天這樣找你。”
周學先端起茶杯，沒喝：“因為那個林澈？”
“他是變數。”老顧沒否認，“來歷不明，身上疑點太多。二哥的意思是，在他離滬前，不能讓林澈接觸任何可能暴露我們的人或事。車行現在是他的殼，也是隔離他的籠子。”
“他目前來看挺安分的。”周學先說，“幹活踏實，不打聽，也不亂跑。”
“安分不代表沒問題。盯緊他——接觸的每個人，說的每句反常話，做的每件反常事，都要留意。”老顧從懷裡掏出那個深藍色布袋，推過去，“二哥交代我，將這些錢轉交與你，請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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