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金世安見面的第二天，周乙就去了特高課，分別與片山隆一、竹內毅弘介紹了這幾天收集的線索，並且告知他們了幾個有嫌疑的物件，會對這幾人立刻展開調查。
從特高課出來，己經晚上六點多，他婉拒了片山發起的晚飯邀請，趕著去和老顧碰頭。
近七點的上海雖然還有些亮光，但是走在一條僅容兩個人並肩的巷子裡，就顯得非常昏暗。
周乙在去和老顧接頭的路上發現，背後有一個影子遠遠地跟著。無奈之下只能走進棚戶區的小弄堂裡，想利用地形擺脫掉這條尾巴。他不急不慢地走著，穿梭在迷宮似的通道里，腳步聲在巷道中發出輕微的迴響。
繞著七拐八拐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從一個岔口走出了弄堂，在家“老虎灶”的店鋪邊繞進了一個更窄的通道，走了一會兒後，閃進了一戶住宅的後門。
周乙走到二層的後樓門外，兩短一長敲了敲門。三秒後，門向內開啟一條縫，僅容一人側身透過。老顧的臉隱在門後的陰影中，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周乙走到桌邊坐下。老顧己經倒好兩杯涼茶，推過來一杯。周乙從內袋掏出煙盒，遞給老顧一支，自己也銜上一支。火柴劃亮的瞬間，兩人的臉在火光中一閃，隨即又隱入半明半暗。
“來的時候後面有條尾巴，我在江北弄堂裡把他甩了，繞了一段路再過來的。”周乙吐出一口煙霧，煙霧在昏黃的光線中緩慢升騰、散開，“金世安傳來訊息，第一批貨：奎寧十箱，磺胺十盒，醫用酒精二十瓶，止血粉和繃帶若干。”
老顧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煙身，沒有立刻點燃：“數量比上次說的多。”
“他主動加的。”周乙在桌上的陶碟裡彈了彈菸灰，“因為交貨時間和地點變了。”
老顧抬起眼。
“原定的下週二楊樹浦路貨倉，他推遲了。”周乙的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清晰，“說是‘安全考慮’。新的時間和地點，要等到下週才會通知我。”
“臨時變卦？”
“更像是……”周乙頓了頓， “在拖時間。”
“並且，他邀請我下週赴柳公館的酒會。”周乙說，“下週六晚七點。金世安說，這次酒會一定不會讓我失望，請柬會在酒會前一天送到我手上。”
“柳公館是蘇聯領事館參贊帕夫柳琴科的私宅，他的酒會，除了非富即貴的中外人士，如租界官員，洋行大班，不過通常也集聚身份曖昧的‘掮客’。”老顧疑惑的問道，“他是想在公開場合見你？”
“目的暫時不清楚。”周乙掐滅煙，“不過從你剛剛說的來分析，他既有可能是展示他的社交背景，也有可能是在試探我的底色。”
他重新點燃一支菸：“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他不懼怕在場的那些人會撬掉他的生意。那他就不是一般的掮客，而是某個勢力的白手套。”
老顧終於點燃了手中的煙，深深吸了一口：“接下來你想怎麼做？”
周乙搖頭，“不知道，這場酒會之後，交易的條件可能會變。金世安在觀察，在評估，在確認我——或者說我背後的力量——是否值得他冒險。我這兩天也在從特高課的材料裡尋找一些值得接觸的線索，找找其他的突破口。”
兩人沉默了片刻，老顧從藤箱裡取出了張手繪地圖，在桌上鋪開。粗糙的牛皮紙上，鉛筆線條勾勒出黃浦江蘇州河流域蜿蜒的河道，碼頭、倉庫、檢查站的位置都用不同的符號標註著。
“無論時間和地點怎麼變，運輸方案必須提前準備。”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貨一旦到手，必須在兩小時內離開交貨地點。我準備了三個備用方案。”
他的指尖點在地圖上的第一個紅圈：“首選路線：如果交貨點在公共租界或法租界，用救護車轉運，藉助醫院的關係，用他們的車輛和通行證。救護車沿愛多亞路向東，到外灘後北上，經外白渡橋進入虹口港，在三號碼頭換裝運煤駁船。”
手指移到第二個藍圈：“次選：如果交貨點在虹口日佔區，用日本商社的貨運卡車。‘丸紅商社’的車隊每週二、西、六往來於虹口碼頭和楊樹浦工業區，司機中有我們的人。貨物混入正常貨品中，在碼頭裝卸時調包。”
第三個黑圈在更偏遠的浦東：“最壞的情況：交貨點在浦東或郊縣。那就啟用備用船隻，從張家浜或白蓮涇的小碼頭出發，首接走水路。但這條路線風險最大，沿岸日軍哨所密集，需要安排至少三組掩護。”
老顧將運輸方案介紹完後，問周乙：“接應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