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澈取得身份的那天下午，周乙來到了與中間人約定的見面地點——離虹口港不遠的雷士德工學院。這座由英國建築師設計、擁有巨大拱窗和厚重石牆的建築，即使在初夏的午後，也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涼意。
周乙走到主樓正對面的花園內，下午的上課時間，校園內靜悄悄的，多數學生都在教室裡。只有偶爾幾個身影在外走動。
經過一個長凳邊，周乙停下來，那裡早己坐著一個人，他走過去問道：“請問，你抽的是哈德門香菸嗎？”
他的聲音平穩，如同在問路。
長凳上的男人嘴角扯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揮了揮手裡的香菸盒，說道：“不是，我抽的是大前門。”
“哦哦，”周乙目光落在對方手中把玩的那包確實印著“大前門”商標的煙盒上，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一絲瞭然與恭維，“落落大方的大人物抽大前門。我可以來一支嗎？”
中年男人終於笑出了聲，取出兩支菸，遞過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劃燃火柴先為周乙點上，再點著自己的。“看得出，你也是大人物。”他吐出一口青煙，煙霧在光柱中盤旋，“鄙姓金，金世安，在怡和洋行掛個襄理的虛名，做些不上臺面的小買賣。閣下就是關外來的周老闆？”
“周乙，做點藥材南北流通的小生意。”周乙吸了口煙，很普通的上海煙，味道衝，“金襄理客氣了。您這‘小買賣’，怕是不小。”
金世安呵呵一笑，也不繞彎子：“周老闆是爽快人，我也首說。我這邊的渠道還算通暢，尤其在醫藥用品這一塊——磺胺、奎寧、麻醉針劑，手術器械，甚至一些你想不到的，比如盤尼西林——還是實驗室標品，能替代磺胺。所以，我可以說，只要市面上有的，或者市面上本該有卻被鎖在倉庫裡的，我這兒，都能想想辦法。”
“想要多少有多少？”周乙彈了彈菸灰，語氣聽不出波瀾。
“那得看周老闆的‘胃口’，還有……‘誠意’。”金世安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想要什麼有什麼，這話我不敢說。但只要周老闆付得起價錢，指明要的東西，我金某人總能七拐八繞地給您尋摸來，最多需要點時間。”
周乙沉默了片刻：“貨，我相信是好貨。但這路子……穩當嗎？風聲最近可不太平。”
“做咱們這行的，哪有一天是真正太平的？”金世安聳聳肩，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不過周老闆放心，貨從離開倉庫到交到您指定的人手裡，中間環節我們自有安排。陸路、水路、甚至夾帶在正經貨運裡，方法多的是。關鍵看周老闆您想要怎麼‘接’，在哪裡‘接’。”
“交割方式我可以提要求？”
“當然，客戶至上。”金世安點頭，“您定地方，我們送過去；或者您派人來提，都行。不過，僅限上海，您要是說送到關外，那我可不送。還有，款項支付，必須按我們的規矩來。”
“什麼規矩？”
“只要硬通貨。金條優先，美元現鈔次之；其他貨幣我們不建議，匯率折損得你們補上。”金世安語氣不容商量，“而且，付款方式由我們指定。為的是安全，周老闆理解。”
“理解。”周乙點點頭，繼續說道，“那我就首接提需求了，十箱奎寧。純度和批次，必須是最新、最好的軍用級別。價格，按行規走。什麼時候能備好貨？”
金世安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十箱不是小數目。“周老闆痛快。貨，現成的就有，但要湊齊十箱同一高規格批次的，需要一兩天調撥。這樣，三天後，還是這個時間，我會讓人聯絡您，告知付款方式和第一批交貨的時間地點。如何？”
“可以。”周乙伸出手，“如果這次合作順暢，我後面的需求只會更大。”
金世安與他握了握，手掌乾燥有力：“合作愉快，周老闆。希望這只是開始。”
沒有更多的寒暄，周乙起身離開。
金世安望向那個穿著長衫離開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校門外。他慢慢吸完最後一口煙，將菸蒂隨意一丟，喃喃自語：“關外來的藥材商？胃口倒是不小……”然後走進了主樓。
主樓西翼的三層，主要是繪圖教室和陳列室，金世安開啟一扇標著“建築力學模型陳列室”的厚實木門走了進去 ，順手反鎖了門。
很快，他在一個陳列著大型鐵橋剖視模型的玻璃櫃側面，以特定的節奏叩擊了數下。
幾秒鐘後，陳列室最裡側，一排存放過期圖紙和廢棄教具的高大木櫃背面，竟無聲地滑開一道窄縫。一個穿著工學院雜工制服、帽簷壓得很低的男人側身閃了出來。他沒有完全走出來，而是躲在木櫃側面的陰影裡。
“人走了？”雜工的聲音沙啞低沉。
“剛走。關外來的一條‘過江龍’，胃口不小，開口就要十箱奎寧，點名要軍用級。”金世安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煙霧在光柱中扭曲，“言談舉止，不像普通的藥材販子，倒像是見過風浪、手裡有硬通貨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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