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碾過虹口港外坑窪不平的路面，走在前頭的周學先不停地催促著林澈。午後的陽光照射在碼頭上方，蒸騰起一股混雜著魚腥、煤灰和貨品發酵的濃烈氣味。
“就是這兒。”周學先在一個堆滿木箱和麻袋的棧橋角落停下，指著一摞用草繩捆紮得嚴嚴實實、每個都有近一人長的金屬件，“就是這些‘加重彈簧’，點好數，十二根。小心點搬，別刮花了漆面，也別砸了腳。”
搬運的過程機械而費力。每根彈簧都沉甸甸的，邊緣粗糙，需要兩個人配合才能穩妥地抬上板車。林澈咬著牙，配合著周學先的號子，汗水很快又溼透了剛換上的乾淨工裝後背。他能感覺到附近幾個光著膀子幹活的碼頭工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裡帶著打量、漠然，或許還有一絲對“穿得整齊點”的體力勞動者的輕微不屑。他儘量不去理會，只專注於手中的重物。
就在他們剛搬完一半，將六根彈簧在板車上固定好時，旁邊棧橋一個工頭模樣的人大聲吆喝著周學先的名字，手裡揮舞著一張單據，似乎是有筆舊賬要核對。周學先皺了皺眉，對林澈交代了一句：“看著剩下的貨，我過去一下，馬上回來。別亂跑。” 便跟著那工頭走向不遠處一個簡陋的工棚。
林澈鬆了口氣，靠坐在板車轅上，望著數十米遠外的黃浦江，感慨萬千，他想到的是一首詩：
我住長江頭，
我君住長江尾，
日日思君不見君，
共飲長江水。
在林澈看來，此刻的他在20世紀中，與21世紀初的自己和家人，隔了幾十年的時間長河。共飲的也是這黃浦江的水。他迎面感受吹來的江風，聽著過往船隻時而發出的汽笛，看著那些只有在博物館才能見到的運輸工具。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似乎有人在喊著什麼行行好。於是收回思緒，目光往周圍掃去。
只見離他十米開外一處堆放破損纜繩和舊帆布的角落，一個被鎖住的男人。看起來比林澈大不了幾歲，被一根鐵鏈鎖在生鏽的繫纜樁上。他頭髮微卷，膚色比尋常碼頭工人白皙些，鼻樑高挺，眼窩微陷，帶著點說不清的異域輪廓。
身上的衣服比林澈的還要破爛，沾滿了泥汙。他臉上沒有多少驚恐，反倒有股混不吝的痞氣，正對著偶爾路過、投來好奇或漠然一瞥的碼頭工人嚷嚷，見到林澈看向他，他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衝著林澈喊道：
“行行好，這位兄弟幫個忙？給我遞個東西就成！工頭說了，鑰匙就在你旁邊那個箱子縫裡，你幫我，我達愷隆必有重謝！帶你發財！”
他的喊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卻摻雜著些古怪的用詞。路人大多嗤笑一聲，加快腳步離開。碼頭上“發財”的許諾，比黃浦江裡的泡沫還不值錢。
林澈不想搭理他，就佯裝沒有聽見，眼睛也從他身上挪開看向了別處。
“哎！兄弟！面善的兄弟！行行好，行行好啊！”達愷隆努力伸長脖子，鏈子嘩啦作響，“幫幫忙，舉手之勞！鑰匙就在你後面邊上箱子的縫裡！你悄悄拿了，悄悄給我，神不知鬼不覺！我達愷隆對天發誓，救了我就帶你發財！下半輩子吃香喝辣！”
林澈又看了看他，覺得這情景和這人的說辭，有種荒誕的熟悉感。於是打趣地對他說：“發財？你是伊夫堡的法里亞神父嗎？有筆富可敵國的寶藏，等著告訴你的愛德蒙·鄧蒂斯？”
達愷隆明顯愣了一下，眨了眨他那雙顏色偏淺的眼睛：“法……法什麼？什麼神父？兄弟你說啥呢？”他隨即又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寶藏有沒有我不知道，但錢！真金白銀！門路！我達愷隆說到做到！你看我像騙人的人嗎？”
“像。”林澈首言不諱，指了指鎖著他的鐵鏈，“特別像。”
達愷隆被噎了一下，反而更起勁了：“兄弟，一看你就是明白人！這樣，咱們歃血為盟！我達愷隆雖然長得不大像，但我祖上有猶太血統！我外婆的外婆，據說嫁了個猶太商人！我們猶太人最重誓約，一旦歃血結盟，永不背叛兄弟！怎麼樣？幫我這次，咱們就是過命的交情！”
林澈也是覺得有趣，去摸了摸箱子的縫隙，果然有一把鑰匙，他抽出手，手指夾著那枚鑰匙，達愷隆見狀，悄聲喊道：“對！就是這把，就是工頭留在那裡的，你不用走近，只要把鑰匙丟給我就行。”
林澈西周看了看，都是各自在忙碌的工人，並沒有人注意到這裡，於是他隨手一拋，沒丟準，鑰匙落在了達愷隆半丈外的距離。
達愷隆也不惱，想盡一切辦法伸腳去夠，費了半天勁終於抓到了鑰匙，他趕忙抓起鑰匙解開了鎖。
恢復了自由的達愷隆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煞有介事地整理完自己破爛不堪的外衣，撣了撣塵土。再走近林澈。
對他說道：“我就知道！我達愷隆看人準！兄弟你一看就是講義氣、有膽識的！咱們這就結拜！以後有福同享，有難我……呃，共當！”
說著剛想伸手拉林澈，被一聲大喊嚇住了。
兩人循聲望去，原來是周學先從遠處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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