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清晨還有一絲涼意的時候,林澈就被周學先叫到隔壁鋪子拆起了門板。
這是他被救到週記車行的幾天裡,第一次見到車行開張,原本他所在的裡屋和外間的空間,只是車行外一個小小的會客區域,而真正的經營區域,則在隔壁轉角的店鋪門面,此時周學先己經從店鋪內拆了兩扇門板下來,裡面濃重的機油味撲面而來,首到林澈將所有門板都卸下來後,味道才稍稍減輕了一些。
周學先丟給他一套破舊、洗的邦邦硬的粗布工裝讓他換上,準備帶著林澈在車行內西處走一圈,於是對他說道:“先熟悉地方。”
他手裡拿著一塊沾滿黑油的抹布,指點著,“這裡就是整個車行的前堂,你看見了,接活兒、談價、擺些零散配件,都在這裡。整個後院是兩大間工棚,靠路邊的那間修轎車,靠南邊那間主要弄卡車和黃包車。零件櫃、工具牆、油桶、千斤頂……位置都得記熟,我需要什麼,你得立刻知道在哪兒,跑著拿過來。還有一處是堆放廢件的地方,灶間也在那裡。你每天除了幹些雜務,還要做飯。從前堂後門處的樓梯上樓是睡覺的閣樓,二層閣你和金髮住,三層閣不要上,那是我住的地方。”
他的介紹就像在清點倉庫裡的貨物。說完後,他指了指後院牆角堆著的幾個沉重的木箱和麻袋:“今天早飯己經買了油條,就不用你做飯了,上午先把這些新到的剎車片、活塞環、還有那幾捆傳動皮帶,按標籤分門別類,搬到後面工棚對應的貨架上去。搬的時候小心點,別磕碰了,更別掉地上沾了灰土。搬完了,把前堂這幾個貨櫃裡亂了的螺絲、墊片、舊火花塞重新分揀整理,標籤不清楚的問我。”
搬運的過程是枯燥而消耗體力的。木箱的邊緣硌手,麻袋粗糙沉重。他必須小心地在兩個工棚裡穿梭,忍受機油和粉塵混合的氣體鑽入鼻孔。穿過擺滿各種障礙物的通道,將東西準確地放到指定貨架。
上午過半,體力活暫告一段落。周學先坐在前堂唯一一張算得上乾淨的舊書桌前,就著透進鋪子裡的天光,對著幾張單據皺眉抄寫著什麼,嘴裡低聲唸叨著零件編號和數量。林澈靠在擦了一半的工具櫃邊喘氣,目光無意中掃過桌上那些單據。那是進貨單和庫存記錄,字跡有些潦草,記錄的方式也很原始,不同來源、不同時間的單子混在一起,查詢和核對顯然不便。
沒過多久,周學先又被一個電話打斷了抄錄的工作,匆匆拎起工具箱出門,只丟下一句“看好店,中午我回來吃飯,你把午飯做了,米和菜在後院灶間”。
周學先走後沒多久,想偷懶又有些無聊的林澈走到書桌前,翻了翻那疊單據。出於一種前世帶來的社畜牛馬的本能,他找來幾張空白的糙紙和一支鉛筆。他按照零件大類(引擎系統、傳動系統、制動系統等)、供應商、進貨日期,重新設計了一個簡單的表格,然後將周學先抄錄的那些分散資訊,迅速而清晰地歸類填寫進去。做完之後,他將原始單據和新的整理表放在一起,壓在了算盤下面。這對他來說聊表一些前世工作的慰藉。
接近中午,他按照吩咐去了後院簡陋的灶間。米是糙米,蔬菜只有幾棵有些發蔫的小白菜和兩個土豆,灶臺上有一小罐豬油和一點粗鹽。金髮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蹲在灶臺邊燒火,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林澈聊天。
“明義……哦不,林澈哥,”金髮還沒有習慣改口叫他林澈,“你以前經常做飯吧?”
“只是偶爾做做。”林澈敷衍地回答,手下卻利落地洗菜切土豆,“你舅父開這車行多久了?以前也是做這個的?”
金髮往灶膛裡塞了把柴火,火光映著他稚氣的臉:“好像不是……聽我娘說過,舅公以前在什麼洋行跟德國師傅學過修機器,後來洋行關了,他就用攢下的錢,加上借了點,盤下這個鋪面。一開始就他一個人,什麼破車都敢接,慢慢才做起來,這兩年才請了兩個師傅幫忙。他手藝好,特別是修外國車,有些別人搞不定的毛病他能弄,所以像袁公館那樣的地方經常找他。”
正說著,前堂傳來喊話的聲音,嗓門很大,後院的灶間都能聽到:“周老闆!周老闆!”
林澈聞聲前去,只見一個穿著碼頭苦力短褂、皮膚黝黑的漢子,見到林澈又扯著嗓門喊道:“周老闆哪兒去了?他定的那批‘加重彈簧’到了!在碼頭三號棧,讓他趕緊帶人去拉回來!”
林澈告訴來人,周學先出去了,對方擺擺手:“那你告訴他,貨到了,趕緊的!”說完便匆匆走了。
午飯前,周學先就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林澈轉達了碼頭來的訊息。
“嗯,知道了。”周學先洗了手,走到後院灶間,看到桌上擺好的簡單飯菜,坐下嚐了一口,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林澈,“這些都是你做的?”
“嗯。”林澈應道。
周學先沒再說什麼,但吃飯的速度明顯比平時快了些,也比平時多添了半碗飯。金髮在一旁擠眉弄眼,也沒停下手裡的筷子,使勁地扒著飯。
飯後,周學先對林澈說:“碼頭那批彈簧,是後院兩臺卡車要用的零件,分量不輕。你跟我去一趟,把貨拉回來。”
“老闆,”他猶豫著開口,“我……周先生……之前說過,讓我待在車行裡的。”
周學先看了他一眼:“他是說過。但車行要進貨,要跑外勤,你是車行的學徒,這就是你分內的活。難道以後所有要出力氣、跑外面的活兒,都讓我去幹?那養個學徒做什麼?”
他站起身,開始收拾拉貨用的板車:“記住了,我哥也說過,你在店鋪裡首先要服從我的命令。現在,去把板車套好,跟我走。”
林澈啞口無言。周學先的話無法反駁。只能默默地走到後院,拖出那輛沉重的雙輪板車,檢查著粗糙的輪胎和磨損的軸承。跟著周學先向碼頭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