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陳司機的表情:“而且,這種問題在熱車時會更明顯。因為機油溫度升高變稀,泵體內部密封性會更差。您剛才說,熱車後等紅燈容易熄火,是不是?”
陳司機臉上的怒容漸漸消失,隨即轉為沉思。他回憶了幾秒,緩緩點頭:“……是。尤其天熱的時候,跑一段路停下來,怠速就不穩,上週不就發生了一次嘛,我剛剛說過。”
林澈心裡一鬆,他知道他說對了。
然後繼續解釋,語氣盡量像一個好學、細心的學徒在補充老師的判斷:“所以,如果只更換點火和化油器零件,可以暫時改善,但燃油泵的問題還在。供油壓力不穩,新換的零件很快又會被拖累出問題。這就好比……”他頓了頓,想了個通俗的比喻,“好比一個人肺不好,總咳嗽。您光給他吃止咳藥,當時是止住了,但病灶還在,過幾天還得咳。得把肺治了,才算根治。”
周學先此時己經明白了林澈的意思。他深深看了林澈一眼。
“小林說得對。”周學先接過了話頭,語氣沉穩了許多,“我剛才也注意到燃油泵有滲油,只是優先處理了最明顯的點火和化油器問題。要徹底解決,燃油泵必須檢查,必要時更換。”
他轉向陳司機,給出了新的方案:“這樣,陳師傅。車留我這兒兩天。我按原計劃檢查更換點火和化油器相關零件,同時重點檢查燃油泵。如果泵有問題,我這裡有通用的修復包,可以更換膜片和閥門。這樣一套下來,才能真正治本。”
“費用呢?”陳司機問,語氣己經平和。
“還是一百八十銀元。”周學先說,“但包含燃油泵的檢修或修復。如果檢查後發現燃油泵完好,不需要動,費用還是八十,額外檢查的費用我不多收。如果必須換新泵——新泵我單獨報價,您決定換不換。”
這個方案顯然比剛才“單純換三樣零件保半年”聽起來靠譜得多,也細緻得多。
陳司機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周老闆這麼安排,倒還實在。”他從制服內袋掏出皮夾,數出八十枚銀元,放在櫃檯上,“這是定金。車我留下。”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不過,周老闆,有件事必須說清楚。我們老爺下週六晚上,要去柳公館參加一個重要酒會,必須用車。所以,最遲下週西下午,我一定要來取車。而且,車必須修得妥妥當當,不能再出任何岔子。這一點,沒有商量餘地。”
“下週西下午,您準時來,也可以送至府上。”周學先收起銀元,開了收據,“車一定修好,包您滿意。”
陳司機看了看車後,不再多說什麼,和周學先打招呼後便走出了車行。達愷隆連忙跟上去送,嘴裡還說著“陳師傅放心”“一定沒問題”之類的場面話。
兩人走後,工棚又恢復了寧靜,周學先站在車邊,手無意識地撫摸著車身,目光落在林澈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燃油泵膜片老化,供油壓力不穩……”周學先緩緩重複著林澈剛才的話,“熱車工況下更明顯。這些,你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林澈知道在他救場之後,周學先一定會問起,這些技術在當時美國的工人眼裡是常備技能,但是在遠東,能懂這些技術,又能立刻指出癥結所在的人,鳳毛麟角。
林澈沉默了片刻,說道:“老闆,你別罵我,我前幾天看過你放在櫃檯後面的書,翻到過相關的問題,剛才那種情形下,我只能靠這些記憶胡亂編造一個理由。而且你之前也念叨過,老車最怕供油不穩,光調點火化油器沒用,得看根源。於是我就瞎猜了一個問題,沒想到居然蒙對了。”
“記憶還行。”周學先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記性還行,也喜歡琢磨這些機器東西。”林澈小聲說。
周學先沉默了很久。午後的陽光穿過院子,在地上投出窗欞清晰的影子。遠處傳來賣糖粥的梆子聲,悠悠盪盪。
“去把燃油泵的專用扳手找出來。”周學先終於開口,打破了冷場。
“是。”林澈應聲,轉身快步去取。
首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周學先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他走到車前,看著引擎艙裡那個不起眼的燃油泵,眼神深邃。
不一會兒,林澈便拿來了扳手,遞給了周學先。
就當周學先準備開始幹活時,林澈突然開口說道:“老闆,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