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愷隆在週記車行沒待多久。他的突然到訪，沒有讓周學先、林澈吃驚，半推半就下，蹄髈被周學先留下，五花肉也託付給林澈醃製，他此行的表面目的己達到——送出了一份像樣的“人情”。
與此同時，虹口香堂的氣氛卻截然不同。
鄭三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個扁平的錫盒，剛剛用裡面的藥水處理完那張法幣。
而法幣上沒有文字，沒有數字，只有這個冰冷、決絕的符號。
疤頭強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額角青筋跳動。他認得這個符號，這是與那條線上約定的最高級別暗號之一，含義只有一個：交易終止，全線切斷，勿尋勿問。
鄭三的臉色卻反常地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平靜了些。只有那雙按在太師椅扶手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虯結的血管清晰可見。
“三爺……”疤頭強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一絲慌亂，“這是什麼意思？說斷就斷？那我們的貨呢？我們那十條‘黃魚’呢？！”
十條黃魚。
那是他這個虹口堂口賬面上幾乎全部可以動用的現金，半個月前，全部交給了 “長官”派來的中間人，作為那批藥物的預付款。賭的，不僅是轉手後至少兩倍以上的暴利，足以讓他的堂口實力再上一個臺階，甚至……有朝一日能與那些真正的大佬平起平坐。
可現在，什麼都沒看到，只等來一個冰冷的終止符。
“貨，”鄭三終於開口，聲音不高，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卻每個字都砸在地上，“五月二十三號，夜裡，外灘九號倉庫，我親眼看著卸的船，數目大概對得上。”
疤頭強猛地抬頭：“二十三號？那……那都過了一個多禮拜了！‘長官’既然收了錢，貨也到了碼頭，為什麼不通知我們交易？現在又突然來這麼個‘終止’？耍我們？！”
鄭三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冷笑，“我們的上線都是精明人，懂得做人留一線，不會瘋到為了這十條黃金黑吃黑。恐怕是出了天大的變故，大到必須立刻斬斷一切聯絡，抹掉所有痕跡。”
“但是那幫人可以斷臂求生，我們卻十死無生！”他端起旁邊早己涼透的濃茶，灌了一大口，苦澀的滋味壓不住心頭的暴怒。
那是真金白銀，是他鄭三在上海灘安身立命、圖謀發展的根基！
疤頭強雙眼充血，拳頭捏得咔咔作響，猛地踏前一步：“三爺！咱們不能就這麼認了！十條黃魚啊！我這就帶人去倉庫裡把貨搶出來。”
“你說得對。”三爺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陰沉沉的天空，“他們單方面毀約，貨，理論上還有一半是我的。現在他們棄了，那這批貨……就是無主之物。誰有本事，誰手快，就是誰的。”
疤頭強精神大振，眼中兇光畢露：“三爺！您的意思是……”
“召集堂口弟子們。”鄭三轉過身，“你親自挑人。不要多，只要堂口熟知的兄弟，要絕對可靠，手腳乾淨，敢拼命的。備好撬棍、麻袋，我們今晚去外灘九號倉庫。”
他走到疤頭強面前，盯著他的眼睛：“貨，全部搬空……”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叫上達愷隆，不要跟他說我們的事，只讓他在倉庫外面把風。就算有意外，讓他兜著。”
“是！三爺！”疤頭強只覺得一股熱血首衝頭頂，多日的憋悶和憤怒找到了宣洩口，抱拳領命，轉身就要衝出去佈置。
“等等。”鄭三叫住他，“挑出來的兄弟們都帶好槍，今晚我跟你們一起行動。”
疤頭強十分清楚三爺親自出馬意味著什麼。於是重重一點頭，再不多言，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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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海關大樓的鐘聲悶悶地敲了十二下，餘音在空曠的碼頭區迴盪。
達愷隆準時出現在倉庫對面那條堆滿破爛木箱的窄巷口。
疤頭強己經到了。
“強哥，您己經到了！”達愷隆趕忙跑上去跟招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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