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清晨,天剛矇矇亮,達愷隆就被帶回了虹口香堂。
這一次不是在正堂見三爺,而是在偏廂的一間小屋裡。屋裡只有疤頭強和另一個面色陰沉的瘦高個,看樣子是個小頭目。
瘦高個沒廢話,首接從床底下拖出個半舊的藍布包袱,不大,但看起來沉甸甸的,用麻繩十字捆紮得結實實。他將包袱推到桌邊。
“達愷隆,規矩再跟你說一遍。”瘦高個聲音嘶啞,“包袱不能開啟,不能離手,不能給任何人看。現在,聽清楚路線。”
達愷隆豎起耳朵,心臟不爭氣地快跳了幾下。
“你帶著包袱,去三角地菜市場。”瘦高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簡單畫了個方位,“到了以後,首接上二樓,找豬肉攤。攤子上會放著一個日本的餐盒籃子,餐盒的把手繫著一條紅布條。看到這個籃子,就把包袱放進去,用荷葉蓋好。然後,跟攤主買肉——一條五花肉,一隻豬前腿蹄髈,一對豬蹄。清楚沒?”
達愷隆點頭:“清楚,二樓豬肉攤,紅布條籃子,放包袱,買一斤梅花肉、一隻蹄髈、一對豬蹄。”
“這個是網兜,買完肉,把肉裝在網兜裡,上三樓餐飲區。”瘦高個遞給他一個網兜,繼續畫,“到了三樓,找個靠西邊窗戶、能看見下面菜市場入口的桌子坐下。別東張西望,自然點。會有人過來跟你搭話。他會問:‘蹄髈是前蹄還是後蹄?’”
達愷隆屏住呼吸。
“你回答:‘前蹄筋多,下酒最好。’”瘦高個盯著他的眼睛,“記住,一個字不能錯。然後,你把網兜裡那一對豬蹄遞給他。他會收下豬蹄,給你一張摺疊好的法幣。拿到法幣,立刻離開菜市場,首接回虹口港碼頭,找疤頭強。把法幣交給他,你的差事就算完了。”
疤頭強在一旁抱著胳膊,補充了一句:“路上機靈點。三角地那地方,現在雜得很。完事了趕緊回來,別節外生枝。”
達愷隆嚥了口唾沫,雙手捧起那個藍布包袱。入手確實沉,硬邦邦的,不像是衣物,倒像是……瓶裝酒?但瓶裝酒可不用這樣裹著,他不敢多想,把包袱用事先準備好的一塊灰布裹了,斜挎在肩上,推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涼風一吹,他打了個激靈,腦子卻異常清醒。
三角地菜市場……那可是個龍潭虎穴般的地方。號稱“遠東第一菜市場”,絕非元芳路那種小菜市可比。
它位於虹口核心區,是一棟巨大的三層鋼筋混凝土建築,呈三角形,佔地廣闊。這裡不僅僅是菜市場,更是虹口乃至整個上海北部最重要的副食品集散地,魚蝦肉蛋、南北乾貨、時令蔬菜、甚至洋酒罐頭,應有盡有。每天天不亮,運送貨物的卡車、板車、黃包車就堵滿了周邊的道路,人聲鼎沸,喧囂震天。
達愷隆混在熙攘的人流中走進市場時,首先感受到的就是那股磅礴的、混雜著各種生鮮腥臊與人間煙火的氣息。巨大的建築像個灰色的巨獸蹲伏在那裡,三個方向都有寬闊的入口,人群像潮水般湧進湧出。
但他也立刻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往常的景象:
市場正門對面,原來幾家中國雜貨鋪和茶館的位置,如今赫然開著幾家嶄新的日式店鋪:寫著“株式會社”字樣的洋行、掛著“壽司”、“蕎麥”布簾的料理店、還有陳列著清酒和日本點心的商鋪。穿著和服木屐的日本婦女三三兩兩地走過,提著竹籃。更多的是穿著便裝或工裝的日本男人,在市場上挑選著鮮魚和牛肉,用生硬的漢語討價還價。市場入口處,甚至多了兩個穿著黑色制服、腰挎警棍的日本市場巡查,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進出的人群。
日本人越來越多了。達愷隆心裡嘀咕。
他有段時間沒有來這裡了,這片原本華人聚集的熱鬧地界,正在被無聲地滲透和改變。
他壓了壓頭上的舊氈帽,裹緊肩上的包袱,低頭隨著人流從東南角的入口擠了進去。
他穿過一樓水產和蔬菜區,按記憶找到通往二樓的寬大水泥樓梯。
二樓是肉類和禽蛋區。光線明亮了些,但氣味更濃烈。一排排的鐵鉤上掛著整片的豬肉、羊肉、牛肉,白花花的脂肪和暗紅色的肌肉在燈光下泛著油光。攤主們操著各地口音大聲吆喝,斬骨刀剁在砧板上的“砰砰”聲此起彼伏。
達愷隆心臟怦怦跳,目光快速掃過一個個豬肉攤。大部分攤子用的都是竹籃或木盆,系紅布條的……
有了!
靠中間的一個攤位上,掛著的半片豬旁,果然放著一個半舊的日本餐盒籃子,籃把手上,繫著一條顯眼的紅布條。籃子旁邊還放著幾片荷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