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達愷隆叼著根牙籤，趿拉著布鞋，在堆滿木箱和麻袋的虹口港漫無目的地閒逛，心裡還惦記著昨天的事——林澈那小子看著文靜，動起手來可真夠狠的，而且那身手，以前堂口裡十個打手都未必能近得了他身。
正琢磨著怎麼進一步跟林澈套近乎，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面重重拍了一下。
“達愷隆？真是巧啊。”
達愷隆心裡咯噔一下，這聲音他熟。回過頭，果然看見三個穿著短褂的漢子將他圍在中間。為首的是個刀疤臉，是他原先堂口裡一個小頭目，名叫疤頭強。另外兩個是他的手下，也是熟面孔，眼神不善。
“強哥？”達愷隆臉上立刻堆起笑，“什麼風把您吹到碼頭來了？弟兄們吃了嗎？前面有家麵攤……”
“少廢話。”疤頭強打斷他，皮笑肉不笑，“當家的要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當家的要見我？”達愷隆心裡發虛， “強哥，我己被當家的逐出幫會，況且他說好了那天在碼頭有人解開我的鎖拷，就許我在上海繼續混飯吃。現在要見我，不會是反悔了吧？”
“當家的是那種出爾反爾的人嗎？有正經事。”疤頭強朝另外兩人使了個眼色，“帶走。”
不等達愷隆再開口，兩條胳膊就被架住了。他想掙扎，但疤頭強的手下力氣大，幾乎是拖著他離開了喧鬧的碼頭區。往虹口香堂的方向走去。
香堂設在一棟老舊石庫門房子的後進，離元芳路菜市場不遠，與雷士德工學院隔了條東百老匯路。
房子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線香和舊木頭的味道。正堂上供著關二爺的神像，香火繚繞。一個五十歲上下、留著短鬚、穿著綢衫的男人坐在太師椅上，正慢條斯理地喝著蓋碗茶。他就是虹口香堂的當家，人稱“三爺”。
達愷隆被帶進來時，腿肚子有點轉筋。他撲通一聲跪下：“三爺……自家人，不，外碼子達愷隆，向您問好。”
三爺沒抬眼，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緩緩放下茶碗。
“我鄭三對弟兄們，一首賞罰分明。”三爺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怒自威的寒意，“前幾日，你私吞貨款，觸犯幫規，我本想把你丟進黃浦江，但念在多年弟兄一場，饒你一命，僅僅踢出幫會了事。同時也許你繼續留在上海混飯吃的機會，說實話，以你的人品，我是沒想到在碼頭上會有人解救你。”
達愷隆聞言趕緊磕頭，“感謝三爺恩典，想必三爺定是一言九鼎，言出法隨。”
“哼……”三爺這才抬起眼皮，目光像針一樣刺過來，“但是沒想到，你轉過身就把我在小菜場安排的徒孫打成重傷。那我只能將你沉江了。”
達愷隆心裡一涼。果然是為這事！林澈打傷的那王八蛋，居然是三爺的徒孫？
“三爺，這事……這事有誤會。”達愷隆額頭開始冒汗，“那天他……他在菜市場欺負一個菜婦，搶人家活命的菜，實在是……有違幫規。而且也不是我打傷的他……”
“怎麼，敢做不敢認？”三爺冷笑一聲，“有人親眼看見你把湯六子搶去的菜給那婦人送了回來，你還敢否認？”
“三爺，菜是我送了回來。”達愷隆繼續解釋道，“我也見那婦人可憐，又在轉角見到湯六子他把菜遺棄了，於是就出於好心……但是人真的不是我打傷的。請三爺明察。”
鄭三見達愷隆還在那狡辯，冷哼一聲：“看樣子，你是想自己扛咯？那成全你。”
於是吩咐左右將達愷隆捆起來。這時達愷隆著實慌了，喊道：“三爺，幫規在上，不能出賣自家兄弟，更何況，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更不能出賣他。所以我肯定不會說出來他是誰，要殺要剮，全憑您一句話，我死而無憾！”
鄭三愣了愣，馬上說道：“這麼說，打傷湯六子的人是那天碼頭上給你解鎖的人咯？”然後對著疤頭強問：“那人是週記車行的學徒？”
“正是，那天是周學先帶著來碼頭搬貨的。”疤頭強哈著腰說道。
達愷隆跪在地上，自知說漏了嘴，冷汗己經溼透了後背。
“不過，三爺……”疤頭強接著話頭，有點為難地說道，“周學先可是恆社學字輩的人，雖說輩分不大，但和杜老闆有點交情，想去拿他徒弟，恐怕有點……”
達愷隆聽聞此言，心中一驚：原來這個周老闆來頭這麼大？那今天我能全身而退了。於是首了首身子，望向鄭三。
鄭三此時也悶聲不響，見他也不作聲，疤頭強把後半句吞了回去，沒繼續講，堂內一片死寂，只有香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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