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人群，有的趕緊低頭加快腳步離開，有的遠遠站著，臉上是麻木的旁觀，偶爾有人搖頭嘆氣，卻無一人上前。
達愷隆拉了拉林澈的袖子，低聲道：“林兄弟，走吧，這種事天天有，管不過來。”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顯然早己司空見慣。在這個時代裡，整個世界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國家與國家之間如是，人與人之間亦如是。
金髮則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林哥，我們快去買菜吧。”
林澈站在那裡，腳像被釘住了。他感到一股熱血首衝頭頂，胸口堵得發慌。螢幕上看到的歷史苦難，和親眼目睹一個鮮活個體被瞬間碾碎尊嚴、奪走最後一點生計的慘狀，衝擊力是天壤之別。那婦女絕望的眼神，孩子無助的哭聲，周圍人的冷漠……這一切構成了一幅活生生的、1940年魔都底層最真實的剖面圖。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這具身體似乎也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肌肉記憶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甦醒——一種面對不平時本能想要揮拳的衝動。
“林哥？”金髮又拉了拉他。
林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他不能在這裡衝動。周學先的警告還在耳邊，他自己的處境本就岌岌可危。他帶著金髮，不能惹事。
“走。”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有些沙啞。
他再也沒有心情仔細挑選，也失去了對菜價斤斤計較的興趣。他麻木地走到一個看起來相對老實的菜販攤前，指了指一些還算青翠的毛豆和另一個攤位上半個沒壞的冬瓜：“這個，還有那個，稱一下。”
“林哥。”金髮突然對林澈輕聲地說道，“我不愛吃毛豆。”
林澈不以為然的說：“沒事，今天我給你做個鹹肉毛豆，絕對下飯。”
“不是，主要在老家，那些毛豆都被鬼子的細菌武器腐蝕過，我不敢吃。”
林澈愣了愣，眼睛朝達愷隆望去，達愷隆則微微點頭，輕聲地回道：“確實如此，江浙一帶的毛豆近幾年都得了病菌，漲勢一年不如一年，老百姓都怕吃了得病，現在都是實在餓了揭不開鍋的人家才會買毛豆。”
聽完這些，林澈下意識地將剛才抓毛豆的手往身上擦了擦。然後對攤主說道：“就要冬瓜，毛豆不要了。”
付錢的時候，他的手有些抖，接過冬瓜後，他對金髮還有達愷隆說：“等以後抗戰勝利了，把鬼子都趕回海里，我們的日子就會好起來的，到時候天天有健康的毛豆吃，頓頓大魚大肉。”
金髮一臉的興奮，喊著要為爹爹報仇。
達愷隆則眼神迷離，淡淡地說道：“恐怕這次，就像清兵入關，要改朝換代了。”
林澈堅定地對他說：“不會的，我們都會見到勝利的那一天。在新中國的陽光下，哺育下一代。”
達愷隆看了看林澈，又看了看那邊還在低聲啜泣的婦女，眼珠子轉了轉，沒說話。
買完菜，林澈一刻也不想在這令人窒息的市場多待。他轉身就往回走，步伐很快，金髮需要小跑才能跟上。達愷隆也亦步亦趨。
剛走出菜市場主巷，在一條相對僻靜、堆著些垃圾和破筐的支弄，林澈看到了那個搶菜的地痞，正獨自一人靠在一堵斑駁的牆壁上，嘴裡叼著根菸，悠閒地清點著剛從婦女那裡搶來的“戰利品”。
他把好的蔬菜挑出來放在一邊，爛掉的隨手扔在腳下。
林澈的血，一下子湧到了頭頂。剛才強壓下去的怒火，此刻如同被點燃的汽油，轟然爆發。腦海裡那婦女絕望的哭喊、孩子驚恐的臉、周圍冷漠的目光……所有畫面交織在一起，最後定格在這個地痞此刻漫不經心、甚至帶著得意的臉上。
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崩斷了。
“金髮，”林澈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旁邊的達愷隆都感到一絲寒意，“你在這裡等我，別動，也別出聲。我很快回來。”
“林哥？”金髮茫然地看著他，又看看前面的地痞，似乎明白了什麼，小臉上露出害怕的神色。
達愷隆也意識到了什麼，他一把抓住林澈的胳膊：“林兄弟！別衝動！為這麼個癟三，不值當！周老闆知道了……”
林澈甩開他的手，眼神冰冷地看了他一眼：“想跟著我混，就管好你的嘴，看好金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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