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正揮舞著砍刀分解一根肋排，看都沒看達愷隆一眼。
達愷隆深吸一口氣，裝作隨意地走到攤前，趁攤主轉身拿肉的瞬間，迅速將肩上的藍布包袱塞進藤籃，用荷葉仔細蓋好。
“老闆，買肉。”他開口。
光頭攤主回過頭，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籃子，眼神沒有絲毫變化：“要什麼？”
“一斤五花肉，要瘦點的。一隻蹄髈，挑前蹄。再來……一對豬蹄。”達愷隆照著指令說。
攤主沒吭聲，手起刀落，麻利地割肉、稱重、用油紙包好，最後從案板下拿出兩隻處理乾淨的白胖豬蹄，一起放進那個藤籃裡。整個過程一言不發，也沒找達愷隆要錢。
達愷隆明白，錢恐怕早就付過了，或者根本不用付。他將肉裝進網兜，對老闆說了一句謝了，轉身離開攤位，尋找通往三樓的樓梯。
上到三樓，達愷隆找到西邊靠窗的位置，那裡正好有一張空桌。他坐下，將籃子放在腳邊，桌上擺著一碗豆漿，眼睛望向窗外，看似在欣賞街景，實則全身肌肉都繃緊了，耳朵豎著，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一個穿著灰色短褂、頭戴舊呢帽的中年男人，端著一碗豆漿，在他對面的空位坐了下來。
男人低頭喝了一口豆漿，似乎很隨意地開口，聲音不大：“蹄髈是前蹄還是後蹄？”
來了！達愷隆心臟猛地一跳，強迫自己用平靜的語氣回答：“前蹄筋多，下酒最好。”
男人抬起頭，帽簷下一雙眼睛銳利地掃了他一眼，隨即又垂下，點了點頭。他沒再多說，放下豆漿碗，很自然地從達愷隆腳邊的藤籃裡，拿走了那對用油紙包好的豬蹄，塞進自己隨身的一個布口袋裡。
同時，他的手在桌面下飛快地一動，一張摺疊成小方塊的綠色法幣，被推到達愷隆手邊。
達愷隆手指微顫，迅速將法幣攥在手心，塞進褲兜。
男人拿起沒喝完的豆漿碗，起身，像任何一個吃完早飯的力工一樣，晃晃悠悠地走了，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達愷隆又在原地坐了幾分鐘，喝光了豆漿，這才提起網兜，不緊不慢地下了樓。他沒有再看那個豬肉攤，徑首走出市場，匯入街道的人流。
回到虹口港碼頭時，己近中午。疤頭強果然等在約定的一處廢棄倉庫後面。
“強哥。”達愷隆將那張微微汗溼的法幣遞過去。
疤頭強接過，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紙幣的某些地方，這才點點頭，揣進懷裡。他看了一眼達愷隆手裡的網兜：“東西都辦妥了？”
“妥了，按吩咐辦的。”達愷隆連忙說。
“嗯。”疤頭強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指了指網兜，“裡面的五花肉和蹄髈，是你的，三爺賞的。”說罷便想轉身離開。
達愷隆拉住他，連說：“謝謝強哥！謝謝三爺！”還拿出網兜裡的蹄髈要塞到疤頭強手裡，疤頭強擺了擺手，沒要，就走了。
達愷隆提著沉甸甸的網兜，走在回元芳路的路上。陽光正好，照得蹄髈的皮色油光發亮，五花肉肥多瘦少，味道一定鮮美。他嚥了口口水，自己好久沒正經吃過肉了。
但走著走著，他腦子裡忽然冒出林澈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自己重新有了靠山的希望，多少也跟林澈有關。於是腳步一轉，沒有回自己那個破敗的棲身處，而是朝著元芳路週記車行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