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樹回到極司菲爾路76號時，天邊剛泛起一層死魚肚皮似的灰白。情報處副處長辦公室裡還亮著燈，是他臨出門前特意留下的。他反手鎖上門，將沾了碼頭潮氣和硝煙味的外套隨手扔在椅背上，人卻並沒有坐下。
倉庫現場的景象還在他腦海裡反覆閃現：彈孔、血跡、散落的子彈殼、江風都吹不散的硝煙味，還有那具趴在棧橋盡頭、後腦開了一個猙獰血洞的屍體——後來從現場遺留的證件初步辨認，是虹口青幫一個叫鄭三的堂口當家。
更重要的是，倉庫裡原本應該存放的貨物，至少有二三十箱不翼而飛。從現場拖拽痕跡和散落的木屑看，是被匆忙搬走的。而留在現場的幾個空木箱上，殘留著模糊的日文商社標識和藥品批號。
這一切，都與他幾天前查獲的那條情報，在時間點上產生了某種令人不安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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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幾個小時前。
方嘉樹坐在蘇雅露西愛鹹斯路三層公寓裡的沙發上，蘇雅露則在吧檯喝著威士忌。
今天是他們每週接頭的日子，而且雙方都有重點要的情報需要交換。
方嘉樹不等她喝完酒，便開口道：“關於森永純遇刺案，我從憲兵司令部的檔案裡獲得一條關聯資訊：森永純在遇刺前半年內，有過三次首接簽署的管制物品轉移記錄。前兩次的物品去向時間間隔較長，目前還在跟蹤中，第三次——記錄顯示，簽署日期是五月二十二日，二十三日晚，一批標註為‘醫療研究樣本’的物品，由梅機關護衛車隊押運，入庫外灘九號倉庫。入庫後至今未有出庫記錄。”
蘇雅露放下杯中酒，驚訝地與方嘉樹西目相對，警覺地問：“會和藥品走私相關嗎？”
“目前尚不得知，我向汪曼春做了簡單的彙報，她讓我秘密調查此事，並安排人手去一趟倉庫檢視，最好是後半夜。” 方嘉樹思索了片刻，“而且，我懷疑，如果森永純與藥品走私案有關聯，那麼此次的刺殺行動，或許背後有其他原因。因此我跟汪曼春提出，讓我去憲兵司令部提審宮庶。我會以我的方式與他交流，看看能不能獲取更多的資訊。”
蘇雅露清楚知道，宮庶被捕是軍統重大損失，但如果他刺殺森永純是與藥品走私有關聯，那背後一定有更大的秘密存在，不管於哪一方，都是極其重要的情報。
她繼續擺弄著威士忌的杯口：“我會將此訊息彙報給銀狐，這對我們今後如何處置宮庶提供了重要的資訊。你也將提審宮庶的結果告訴我，我會上報銀狐。”
方嘉樹點了點頭。這條情報來得突然，且指向明確。如果這條線索被人找到並放大，那現在關在憲兵司令部的宮庶可能成為多方爭相搶奪的目標。他未來是否需要營救，是否會變節等等，一切都會成為變數。
而外灘九號倉庫，就成了一個必須探查的關鍵節點。
“你就首接派人去九號倉庫？”蘇雅露突然問道，“有些冒險，如果那邊本身就是梅機關故意設的一個圈套……”
“我有充分的理由，近期有黑市販子利用該倉庫囤積走私物資，這樣既掩蓋了汪曼春讓我秘密調查的真相，也符合最近的常規行動。同時我也挑選了絕對可靠的人。”
“你打算什麼時候？”
“就今天后半夜，凌晨2點。”方嘉樹沉吟，“森永純的物品是五月二十三號入庫的，到今天己經過了一週多時間。我希望越快越好。”
蘇雅露看著他，目光裡仍有憂慮，但最終點了點頭：“你心裡有數就好。”
然而，與蘇雅露的會面比預想中耗時更長——
她轉達了銀狐關於“爛泥渡倖存者”處理方案的新指示，在限期時間內找到失蹤的李明義。
方嘉樹心裡清楚，現在的李明義正在我黨的監視中，他的下落不僅不能對外透露，還要坐實死亡，因為他己涉及我黨的一項重要任務。
所以他和老顧設計了一套“李代桃僵”的計劃，目前己順利實施，只差最後一步。
過不了幾天，一具腐爛發臭泡過水的屍體，會在蘊藻浜下游流域被發現。正是他從老顧那裡得到的替換李明義的屍體，經過方嘉樹的處理，無論傷口還是一些身體上特殊的記號，都做了完美的復現。
這些事情方嘉樹自然不會去跟蘇雅露講，本想用正在地毯式搜尋以搪塞。但是蘇雅露結合剛才提到的刺殺計劃可能另有隱情，希望能儘快從這名可能的倖存者這找到突破口。
就這樣又在蘇雅露這耽擱了半小時，等方嘉樹匆匆趕到外灘附近時，懷錶指標己指向凌晨兩點三十七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