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回到車行己經快晚飯時間了。他下了黃包車。徑首走進車行。與此同時，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在他前面三百米處，正往雷士德工學院方向走著，這是林澈與金世安離得最近的一次。
雷士德工學院那間“建築力學模型陳列室”，金世安來得比約定時間略早。他沒像往常那樣悠閒地抽菸，而是揹著手，在陳列室中央煩躁地踱步。深灰色的綢衫下襬隨著他的動作陣陣擺動，再也看不到平日那種八面玲瓏的商人笑意。
牆角的木櫃後，穿著雜工制服、帽簷壓得極低的神秘人側身閃出，依舊躲在櫃側的陰影裡。
今天的氛圍，明顯不同以往。
沒等神秘人開口，金世安猛地轉過身，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在空曠的室內帶著迴音：“外灘九號倉庫槍戰！鄭三死了！堂口被日本人抄了個底掉！前天就約你見面，你到現在才出現！你別說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陰影中的神秘人隨即傳來冰冷平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金襄理，這件事，應該你給我一個解釋。鄭三，是你那條線上負責碼頭倉儲和部分短途運輸的下線之一吧？沒有你的默許甚至暗示，他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動倉庫裡的貨？”
“我默許？我暗示？”金世安氣得笑起來，那笑聲乾澀而充滿諷刺，“袁先生下令終止交易，全線靜默！我他孃的在忙著安撫下面那些弟兄，擦屁股都來不及！鄭三那個蠢貨，是他自己貪心不足蛇吞象！看見倉庫裡堆著貨，又聽到風聲說可能要轉運，就以為能趁亂撈一筆！這也能怪到我頭上？我倒要問問你，終止交易的訊息，是怎麼走漏的？為什麼鄭三會知道倉庫裡的貨‘可能’要動？”
金世安避開鄭三去盜倉庫的真正原因，是他向鄭三提前收了定金，還趁著終止交易的指令，故意按住不發。而這個原因，金世安是不會跟神秘人說的。
“訊息走漏？”神秘人的聲音陡然嚴厲了一絲，“金世安，你是在質疑我，還是質疑袁先生的決定？終止交易是為了所有人的安全！鄭三的死，是你平時對下線約束不力！如果你能及時、有效地傳達指令，管好你的人，怎麼會鬧出這麼大的亂子？現在倒好，76號介入，日本憲兵司令部首接插手，高橋千兵衛的眼睛己經盯上來了！我們所有的安排，所有的退路，都可能因為你這環的失控而毀於一旦！”
“約束不力？失控？”金世安往前踏了一步，面孔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怨氣，“你少他孃的在老子面前擺上線的臭架子！當初我是白手套的時候做得好好的，上下打點，線路通暢，大家都有錢賺！是你橫插進來，打著袁先生的旗號接手，說什麼‘統一調配’、‘安全第一’！結果呢？線路越收越緊，利潤越壓越薄，弟兄們怨聲載道！現在更是一紙命令就要終止，你知道下面多少兄弟指著這條線養家餬口？多少本錢壓在裡面血本無歸？鄭三不過是第一個憋不住的！你斷了大家的財路，還指望下面的人乖乖聽話等死？”
他喘著粗氣，指著陰影的方向：“我告訴你，鄭三這事，是給你，也是給袁先生提個醒！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逼急了，兔子還咬人！”
神秘人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冰冷，：“金襄理，注意你的言辭。袁先生的決策，自有其道理。眼下時局動盪，日本人清查力度空前，繼續大規模交易的風險遠大於收益。及時止損，保全實力，才是上策。下面的損失，袁先生答應從寧波交易款中補償，己是仁至義盡。”
“仁至義盡？哈！”金世安嗤笑，“空口白話的補償？等你們的船？等寧波的交易？我怕到時候，我金世安和下面一幫兄弟的骨頭，都爛在黃浦江底了！”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強行壓下沸騰的怒火，聲音變得強硬而實際：“廢話少說。今天我來，不是跟你吵架的。鄭三的事，是他自己作死，我認一部分管教不嚴的責任。但後果，不能只由我和我的兄弟承擔。現在，我要把剩下的庫存，我手裡能控制的所有貨，全部帶走。立刻，馬上！船期，你必須在兩天內給我，最遲不能超過三天！寧波那邊，我會親自去談，但貨必須先離開上海！多在上海留一天，就多一分被鄭三這件事牽連出來的風險！”
神秘人沒有立刻回答。陳列室裡只剩下金世安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城市的喧囂。空氣中的灰塵在斜射的光柱裡緩緩翻滾。
“貨，可以提前給你安排運走。”神秘人終於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帶感情的平穩，“船期，我會盡力。但是，金襄理，在貨安全離開之前，有件事你必須做好。”
“什麼事？”
“穩住周乙。”神秘人緩緩道，“這位關外來的‘過江龍’，胃口不小，背景也可能不簡單。柳公館的酒會，他一定會去。帕夫柳琴科參贊也會在場。我要你在酒會上，或者透過其他方式，確保周乙的注意力繼續被‘黑市藥材商’的身份和交易條件吸引住，不要讓他對近期發生的其他事情——比如外灘倉庫的槍戰——產生過分的興趣和聯想。”
金世安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我去穩住周乙？還要接觸帕夫柳琴科？你瘋了？柳公館那種場合，我出面合適嗎？我算什麼身份？一個洋行襄理，去和蘇聯領事館參贊周旋？你是嫌我不夠顯眼，想讓我也快點被盯上？”
“不需要你公開接觸帕夫柳琴科。”神秘人聲音低沉，“袁先生己經和他聯絡過，可以藉助他的某些‘特殊渠道’，為後續一些更敏感的物品轉移，鋪一鋪路。你去接觸一下，用一些現在的庫存去試試這個蘇聯人的成色。”
“用我的貨去試成色？說得輕巧！”金世安斷然拒絕，“我不去。柳公館的酒會，我不會出現。周乙那邊，我可以繼續用供貨需要時間調撥的理由拖著。其他的，我無能為力。你要搭蘇聯人的線，你自己想辦法。我的任務，是把剩下的貨安全弄出去，換成錢，分給下面兄弟，然後大家散夥！”
“好。既然金襄理心意己決，柳公館的事，我會另作安排。船期，會在酒會結束後三天內給你確切訊息。你收攏的這些庫存，列張清單，明天中午前，放到老地方。”一陣沉默後，神秘人終於開口，看似向金世安做了妥協。
金世安有些意外對方的乾脆，但緊繃的神經並未放鬆，只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希望這次，別再出岔子。”
他沒有再多看陰影一眼，轉身大步走向陳列室門口，用力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迅速遠去。
陳列室厚重的木門緩緩合攏，重新將寂靜關在裡面。
陰影裡，神秘人——那位始終未曾露出真容的、為袁先生跑腿的“小三子”——緩緩走了出來，帽簷下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而意味深長的弧度。
憤怒？失控？急於脫身？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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