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仙樂斯二樓最靠裡包間的門上掛了罕見地掛上了“請勿打擾”的銅牌，門口連侍應生都不許站。
“徐愈的事情，我怎麼跟你說的？”
是富海的聲音，他坐在最中間，手裡叼著根雪茄。臉衝著錢季長，顯然剛才的話，是衝他說的。
“你說過，全部結清。”錢季長很從容，因為他也是這樣對唐曉季說的。
富海把雪茄重新放下：“那麼為什麼你們要拿這筆法幣去結算，你們不知道這錢的去向嗎？”
“富主任，不是我們不想結清。”這時，唐曉季終於出了聲，“實在是手裡沒有那麼多的現款。就算是那六箱子錢，搭上那臺雪佛蘭也不夠給徐愈那小子抵運費。”
唐曉季環視了一眼包廂，錢季長坐在富海的最右側沙發上，再遠一些的吧檯上，沈栗鈞一個人在喝悶酒，完全置身局外，而自己，則離富海兩人最遠。
此刻，富海和錢季長，像審犯人似的審視著自己。
“長臨兄，你再怎麼說，也不能將這些法幣以這種方式流入市場。”富海依然看著很平靜，“這不明擺著政府的人從事假幣的工作嗎？不是這樣做事情的。”
“可是我手裡沒有別的現金，你們兩人讓我一個人結清所有運費，我除了動用那筆錢，根本沒有別的辦法。而且，那批新錢給了徐愈，他第二天就花到西馬路的女人和賭桌上，散得不比我們快？”
“但是這樣一旦暴露，就會查出這批假鈔的發行方是中儲銀行籌委會。你沒有想過這一點嗎？”富海的聲音明顯提高了幾分，中儲券的順利發行，在他的眼裡不能有任何閃失。
唐曉季不以為然：“我能讓他收錢，也能讓他閉嘴。錢是他手裡出去的，最後把髒水潑他身上不簡單？”
“唐董，你想的有些簡單了。”錢季長髮話了，“徐愈可是恆社的人，他要用假鈔，他叔父第一個不答應，天底下誰不知道杜先生是抗日的？你把髒水潑他身上，即便他甩不乾淨，恆社的人不會徹查？”
錢季長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了下來。又整了整褲腿上的褶皺：“你手裡現金不夠，可以跟我開口。我們幾十年的交情，什麼時候讓你為難過？”
唐曉季忽地笑了一下，帶著嘲諷的語氣對他說：“跟你開口？錢會長你自己說這話不覺得好笑嗎？富主任讓你結清，你就推脫給我。這叫不為難我？站著說話不腰疼。”
錢季長見他說出真相，臉色大變，怒目看著他：“唐曉季！說話能不能再難聽點？你當時怎麼答應我的？我又是怎麼跟你說的？我是不是說過，你不要耍滑頭。你當時如果說你有困難，我會袖手旁觀嗎？這恐怕就是你早盤算好的吧？”
“行了。”富海不耐煩地打斷了兩人，“吵什麼吵，這裡什麼地方？要不要出去吵？讓全上海都知道？”
包間裡重新恢復了寧靜，只有留聲機裡爵士樂的聲音輕輕飄蕩，一旁的沈栗鈞始終看著他們，一聲不吭。
富海喝完杯中的威士忌，為今天的事情定了調：“現在我說一下結論，長臨兄，不是我冷血，事關中儲銀行籌備和中儲券的發行，現將對你的處置如下：暫停長臨兄你的籌委會資格，但保留華商銀行發行中儲券資格。妥善處置徐愈今後發生的一切，換句話說，他如果來追債，你自己兜底。”
這個“宣判”等於己經把唐曉季踢出了這個圈子，並且從根本上與之劃清了界限。就連錢季長聽完，心都揪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唐曉季不可思議地看著富海，眼中的怒火像是要立刻爆發。
“我說的很清楚了。長臨兄。”富海沒有重複，“你前兩天讓徐愈去接觸了達愷隆，這證明你自己能夠解決這件事，而我，要為中儲券的發行負責。”
“這跟達愷隆有什麼關係？”唐曉季將威士忌杯子狠狠地砸在大理石桌面上，聲音甚至蓋過了自己的話，“我不這麼做，哪來錢給他？富先生你第一批運的黃金，佔了運費的八成，你為何不跟徐愈結清？還許他那麼高的點數，是不是一早就算定讓我當這個冤大頭？”
富海搖搖頭：“長臨兄，你越說越離譜了。這批黃金是替日本人運的。現在對你的處置，不是想逃避責任，而是你觸碰了紅線。請你認清這點。況且，現在只是暫停了你的資格，等時機成熟，我去請示南京……”
“放屁的請示，放屁的替日本人運。”唐曉季再也忍不下去，“這些黃金不就是你富海自己中飽私囊的嗎？你們替日本人準備了兩噸的黃金，從裡面搜刮了一些偷運出去，我會不知道？”
“那你去跟日本人說好了。看他是相信你，還是相信我。”富海雖然心裡有些慌，但面上依舊保持平靜，只不過偷偷朝沈栗鈞那裡瞟了一眼，只見沈栗鈞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黃金的事情，都是我在日本人的監視下轉運。你是想說日本人內部也有走私的？我欽佩你的勇氣。”沈栗鈞幽幽地喝光了杯中酒，又轉向富海，“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籌委會的擴大會議還需要準備一些檔案。你也早點休息。”
富海拉過沈栗鈞，悄聲問：“黃金都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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